安如闲笑意粲然,将火红烟霞尽收眼底,又毫不挽留地把它们剥去,只余下安昉一个。
游惯热闹,免不了想等等冷清,在安如闲接连不断的小动作里,安昉选了处矮山作靠,把笑剑收起,拎过万物帅之最跟在他身后。
许是人烟稀少,此地的小店算不上忙,几乎是在二人迈入摊中才开始迎客。
店面不大,只由几根木柱撑起一座布棚,内里小屋的墙石上爬满绿苔,褪色红门缺了块角,尽管被帘子遮住,看起来仍是奄奄一息。
小屋应当是灶火所在,安如闲在棚下东张西望了许久,凉凳都由它暖得热乎,也迟迟不见第二处像样的建筑。
“不好意思呀客官。”一名裹着棕布头巾的中年男人从帘后探出,“小店地处偏僻,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过来,锅还没烧热呢。”
这副装束安如闲眼熟,不是小二便是厨,横竖都是店家,反正他修士之体不必需五谷,多等等也无妨,笑着应了话,看那人又钻回了屋中。
安昉从落地就捞起了安如闲的散发,它们原是歪斜束在主人脑后的,御剑途中经他勾指,顷刻如瀑泻下,自在飘扬一路,眼下终是双手得了空,站在凳后以指代梳,专心扎着。
无其他客人,亦无街坊趣事可听,安如闲端正坐着,点着桌面挑起话头:“如今山野谧静,阡陌升平,归来已久,倒从未听过魔修犯乱。”
“除了那晚摸鸡又偷蛋的。”他严谨道。
安如闲说话时喜欢瞧着人,面前没人,他就想转回来看眼安昉,一通乱动之下,人没见着,身却转了大半。
安昉不慌不忙绕弯为他缠着发绳,应道:“那晚实属偶然,平日各地都有修士巡逻,魔修不敢妄动。”
安如闲看影中长绳旋过一圈又一圈,知他收尾,不再乱动,接道:“你提议的?”
“师父怎知?”虽是问话,然安昉音中无波,似是猜到他会这样答。
“除了我们小仙尊会想起这苦差事,还有哪些闲人?”安如闲随口调侃,“早先几百年前,我便托季老板在仙门议会上提到过,结果你也看得到,仙尊换了几任,魔修仍满街地跑。”
“但我还是好奇,你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安昉大功告成,捻来阵清风扬起雪白和其间飘红,侧身而坐,含蓄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帘之隔的小屋中,桌椅横斜,蒙尘积垢,分明无所陈设,却拥挤晦暗。环顾整间屋子,亮光的物件统共两个,其一是桌上摇摇欲坠的烛火,其二是烛火旁平放的残锈钝刀。
围桌靠坐着两个男人,待那棕布头巾归来,三人即刻挤到桌旁,眼神里俱是掩不住的欢喜。
“我看你猜得不错,这俩人定是偷摸溜出来的。那绿衣服的该是个贴身侍卫,没什么忧患意识,剑随手往桌上一扔,就给那红衣服扎小辫去了。那红衣服估计是个娇生惯养的主,细皮嫩肉没伤没疤,一看就没吃过苦,头发都不会绑,傻傻往那一坐,就等侍卫服侍他。”
棕头巾啐了口唾沫,搓着手嘿嘿笑道:“这俩人身上的料子你们也看见了,连个侍卫都穿这么华贵的布,虽没把金银挂在明面上,但这才是有钱人啊!讲究财不外露,而不知道山间野店不能乱进,大富大贵养出来俩夯货。”
身着灰蓝麻衣的青年掀开帘子瞥了眼,无声退回,歪嘴邪笑:“那小白毛看起来病怏怏的,想来白头发也是生病所致,怕是手难缚鸡,但脸长得着实不错,碰到好这口的,指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一单生意挣两次钱,这趟能大鱼大肉吃个十来天了!”说话之人凶神恶煞,肌肉虬结,抬手提起桌面钝刀,细细摩挲。
灰蓝麻衣冲棕头巾扬扬下巴,手指虚划:“那黑毛侍卫虽然心大,要是会功夫容易碍事,待会儿你去把他支开,我俩去会一会这孤苦伶仃小少爷。”
“好说好说,我保管把他引到深山里,教他有去无回。”棕头巾呲牙大笑,门牙断了一半,笑起钻风,“老地方见。”
安如闲正伏在桌上同安昉聊得开心,余光瞧见帘动,托着下巴拱起身子,看清来人空荡双手,眸光暗了一瞬。
棕头巾俯身歉道:“客官久等,我家伙计外出采购去了,不知何故迟迟没有回来,这穷乡僻壤的土匪贼人众多,我也担心他是被山猫叼了去,见这位公子持剑而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安如闲转头与安昉对视,挑了下眉,回他:“但说无妨。”
棕头巾再度压低了身子,赔笑道:“我想请这位公子随我外出找寻一番,看看我那可怜伙计是否掉进了兽坑中。”
安如闲将指尖蛛网按回手心,越过他,远远瞧了眼厚重隔帘,知他设套,但实在好奇下文,正要赶着答应,却听安昉朗声:“饭食何时方能出锅?我们可是等了好久。”
好险,差点就忘了做戏,多亏小太阳这句话,坐实了两人一心为饭毫无察觉。
“就要熟了。”棕头巾回身,冲屋中吆喝道:“添柴加火,客人可都等急了!”
“好嘞!”中气十足的男声破帘传来。
他笑着躬身,到安昉跟前低头轻声:“公子,您看……”
安昉回眸征求安如闲意见,见他笑得灿烂摆摆手,心中叹气,起身跨过长凳,“还请带路。”
棕头巾走在前边,转头似是确认安昉是否跟上,接着脚步加快,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安如闲收回目光,捏着嗓子脱口而出:“哎呀,怎么走得这样急,剑都忘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