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在脸上的雨雪变小了,没有那么疼了。
摩托车在风中降低速度,谷槐仇发抖的左手紧紧握着手机,涔涔冷汗与形神俱灭融于雨水的雪花共同从脸上流淌而下。
他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的怯弱胆小,恨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雨水滴在手机屏幕上,吸附在衣服中。
车身摇晃不定,谷槐仇突然之间分不清脚下踩住的地方是什么了。
神思恍惚。
“你把手机扔了。”
赵淳越毫不客气地命令道。他知道谷槐仇不会跟他讲话,也从未奢望过谷槐仇能理会他一下。
屏幕上沾满了雨水,很快便开始自我退闪,触控也失灵了。从听筒里传出来不连续的破音。
谷槐仇在路边停下摩托车,用贴身保暖干秋衣擦净雨水,想给苏昭昭发一封定时的邮件,当做遗言。可是手机已经强制性关机了。
他注定接不到苏昭昭求救的电话。
谷槐仇满眼噙泪,在风风雨雨雪雪中遥远的路途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万古长青的生命之河。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那针药剂会让人陷入内心深处最害怕的环境,在幻觉中身临其境,一点点蚕食人的意志与精神。
苏昭昭回到了那一夜的实验室。
实验室内是看不见的黑,站不直坐不稳,极端的物理环境压迫着苏昭昭的五脏六腑,硬生生地剥夺了他的感官。
“放我出去!”
“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你们的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放我出去啊……”
……
苏昭昭像煮熟的虾米一样弓着腰,歇斯底里地持续哭喊着,双手掌心的皮肉因为猛烈拍打地面而红肿到麻木。
他仿佛变成了流光溢彩的蝴蝶,如梦如幻地被人制成了标本,浸泡在福尔马林液体中,时时刻刻饱经被腐蚀皮肉的疼痛。
苏昭昭感觉自己的脑浆像爆炸一般在头颅容器内四溅。
两年前在实验室中罹遭的劫难,如今卷土重来,苏昭昭的精神再度经受斩草除根般的毁灭,心智被系统性摧毁。他的骄傲与尊严荡然无存。
五人听着苏昭昭的呼救,热泪盈眶,他们心想终于为苏允恕报仇了。
苏昭昭的嚎叫刺激着徐宗翊睁开沉重的眼皮,他硬撑着一口气,爆发洪荒之力从血泊中起来与老五搏斗。
事情的发展出乎五人的意料,老三老四纷纷去支援老五。
徐宗翊也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他咬着牙,来一个打一个。
血液纷飞。
夜晚吸饱了墨汁,与深蓝色的天幕交相辉映。
宇宙只有约一百三十八亿岁,在禾幺步入黑夜之时,源于第一代恒星与极早期星系的最远星光来不及飞到地球,飞到中国,飞到禾幺上空。宇宙无时无刻不在膨胀,恒星生生灭灭,不止不休。
车灯中的电子跃迁产生的光子跑入谷槐仇的视线,在这杳杳雨雪夜之中,他能看清前方的路,能看清雪花的形状。
湿冷的寒气逼入他的身体内,四肢被冻得没有了知觉。
摩托车的油门踩到了底,谷槐仇的面庞被尖锐的雨雪割伤。
自骑出明珠大道后,他便改变了前行方向。
他骑着摩托车冲上了陡峭的山坡,山路十八弯,直逼云霄。
轮胎抓地狰狞嘶吼。
一路泥泞,一路坎坷,一路颠簸。
这条山路横跨两省,直线距离最短,却因崇山峻岭、危机四伏而被放弃开发。
在前方不远处就是山路的尽头,下方是一条穿山而过的隧道。
火车行驶出隧道后,便是另一省了。
车速太快,手指不灵活,又是上坡,一旦刹车极有可能倒退下坡,向前冲则是悬空的天路。
两种选择都指向了同一种后果——车毁人亡。
谷槐仇走投无路,唯有孤注一掷地跳了车。
在摩托车滚下去的瞬间,他双手攀住了旁边一块凸起的大石头。
谷槐仇双脚用力向上蹬,勉强站稳后,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的手掌也磨出了血,却像感知疼痛的神经被切断了那样,无所谓地拍了拍衣服上的泥土。
谷槐仇不知道自己能否赶上K1108次的火车,也不知道现在的时间。
他就像一个被抢走拐杖的盲人,身处陌生环境,强烈的不安倏忽涌上心头,接着爬上被冻红的面庞。
一束熠熠生辉的光束骤然横直地出现在谷槐仇眼前。
随之而来的是咧咧轰鸣声。
躺在轨道里的石子也不由自主地向上运动后又落地。
借助灯光,谷槐仇隐约看见在车厢外壁的牌子上写了“哈尔滨”四个大字。
临了临了,他反而心生怯意。
火车呼啸而过,速度可与大风相比。
谷槐仇往后退了半步,右脚底未沾到地面上。
万一跳不到车顶上,那他非死即残。
谷槐仇的牙齿都在因对死亡、对赵淳越的恐惧而打颤,他竟然不知自己何时也怕死了。
十八节车厢在黑夜中如同浮光掠影般在谷槐仇的眼中飞驰。
轮轨伴随雄浑沉闷的声浪一头扎进固若金汤的隧道,隆隆山谷回响,余音不散。
对赵淳越极致的心理恐惧进化成对命运的愤怒。
对命运的愤怒转变为对抗一切的无上勇气。
谷槐仇咬住颤抖的唇,目光坚毅如孤峰,眸间薄泪似朗月。
在第十五节车厢撞进隧道后,他纵身一跃。
谷槐仇跳到了第十七节车厢的车顶上,虽有摔伤,但也无大碍。
他贴紧车顶,耳边是撼天震地的巨响,似乎要生生击碎他的耳膜。
强大的风压让谷槐仇的呼吸一次比一次困难,他的脊背与苍劲粗砺的隧道拱顶相擦而过。
即使车速快得能驰逐流云,谷槐仇也无法忽略器官被黝黑隧道挤压的痛苦。
他像一块任人宰割的海绵,在大旱之际被敲骨吸髓地挤取最后一滴血水。
驶出隧道,扑面而来的是沉冷的急风。
雨夹雪小了许多,但这对完全暴露在野外的谷槐仇而言,并没有什么好处。
他的棉服裤子已经湿透了,宛若一大块嚼完的口香糖黏在了皮肤上。
骨骼肌战栗,立毛肌收缩。
谷槐仇的小臂压在车顶上,膝盖顶住车顶,缓慢地爬了起来。
来吧,撕裂我!
撕裂我——
他无声地仰天呐喊着,脖子上的青筋暴烈四起。
我不要翻过那座名为命运的山了。
我要劈开它!
我会让该死的命运为我喝彩。
我才不会倒下!
天边是零散轻渺的星与晶晶澄澈的月,大地是莹白碎绡的霜与荒冻寒坼的土。
他跪在车顶上,终于能得到片刻肆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