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场曲是莫扎特的《费加罗的婚礼》序曲。
轻快灵动的旋律奔跑在音乐会的主厅。
听众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警觉之心早已被抛之九霄云外。
枪声密集响起,一些迟到的听众惊慌失措地往不同方向逃跑。
枪声离主厅越来越近,此时有些听众终于发现——他们遭遇了恐怖袭击。
一瞬间,主厅里的人像炸了锅的蚂蚁,人人惊慌失措,大部分人的脑子已经宕机,身体只有本能反应——尖叫着向门口跑去逃命。
苏昭昭从小到大哪里遇到过这种场面,与谷槐仇一起被迫夹进乌泱泱的人群中。
他死死地攥紧谷槐仇的手腕,这种情况,最容易与谷槐仇走散。
有临危不乱者主张把大门堵死。但也有些人认为不切实际,像莽撞的野牛挤出大门口,然后四散奔逃。
涌出大门口后,苏昭昭抱起谷槐仇朝向逃跑人数最多的方向拼命奔跑。
在生死一线时刻,苏昭昭肾上腺素飙升,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双腿有了使不完的力气。
如此切身体会到恐怖袭击,谷槐仇的耳中尽是枪声,他看着从身边跑过的人,知道自己是累赘,于是,他强忍着告别的泪水,开口道:“昭昭,你放下我吧。我不能拖累你。”
“闭嘴!”
苏昭昭的颤音中全是对死亡的恐惧,声音做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他的脸是如此的苍白。
谁能不怕呢?
接到报警电话后,警力秒级响应,联邦警察、州警疾速封锁现场,设立警戒线,疏散群众。
救护车火速驶往音乐厅,一群医生护士随时待命。
“砰——”
一位男士在谷槐仇的眼中倒在血泊之中。
他竭尽全力想要挣脱苏昭昭的手,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绝对不能拖累昭昭。
“别动了。”
苏昭昭的声音中多了一点温柔,他没有因为谷槐仇的乱动而放慢脚步。
“不是早说好了生同枕死共穴吗?”
苏昭昭把谷槐仇抱得更紧,微微垂眸看向他,昔日所有的嫌隙在这一刻化为一声带有叹息的质问:“谷槐仇,你要再次食言吗?”
“我……”
谷槐仇忽然感觉嗓子里卡了一块鱼刺,疼得他说不出话。
他抓紧苏昭昭的衣服,恨自己身体素质低下。
“砰——”
又是一声枪响。
这次中弹的人在他们的前面。
苏昭昭大脑轰的一声要裂开,前后竟然都有歹徒吗?
他扫视四周,寻找掩体。
此处恰好是音乐厅的休息区,有不少桌子茶几与沙发。
苏昭昭抱着谷槐仇跑到一张桌子旁边,借助视野盲区,他把谷槐仇安放在桌子底下。
他用身体完完全全地挡住了谷槐仇。
“别出声,无论发生任何事。”
苏昭昭的眼中含满了恐惧的泪水,他来不及擦,一手摁住谷槐仇的肩膀,一手捂住谷槐仇的嘴,交代遗言。
谷槐仇摇头,握住苏昭昭的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变成墨棕色,眼神过于深情,让苏昭昭舍不得死。
枪声还在持续响起。
苏昭昭双腿发软,倒在地上,可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不要出声!”
这是苏昭昭对谷槐仇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完,苏昭昭便脱下外套盖在了谷槐仇的身上。
从前面看,此处只有苏昭昭一人。
“砰砰砰——”
接连三枪击中苏昭昭。
黑暗中,谷槐仇什么也看不清,直到一股血腥味的液体浸透他的裤脚……
他抖着手,轻轻摸了一下裤脚,放在鼻尖闻了闻,真的是血啊!
血!
血……
谷槐仇意识到苏昭昭中弹了,不禁心如刀绞,诚如苏昭昭所言,死共穴。
他的手刚搭在苏昭昭的外套上,突然,苏昭昭那炽热的胸膛贴近了他。
苏昭昭把谷槐仇压在身下,用身体筑成最后一道防线。
谷槐仇捂着嘴,泪水决堤,悲恸难抑。
他不敢发出声音,用牙齿咬住手背。
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GSG9反恐特种部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进音乐厅,精准处置歹徒。
在他们身后奔跑的是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医生与护士。
医生与护士四散开来,寻找与抢救中弹的人。
苏昭昭身中三枪,谷槐仇探出脑袋确定没有歹徒后,他跪在地上,硬生生背起昏迷不醒的苏昭昭向后走去。
按照音乐厅的布局,医生与护士必定会从后方冲进来。
谷槐仇太高估自己的力量了,不过是走了三小步,他的腿便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的双腿像是被锯断了那样,没有了知觉,大脑也控制不了平衡。
谷槐仇背着苏昭昭一同摔倒,他发疯似的用被自己咬去一块肉的右手捶打双腿。
自己为什么这么废物?
废物……
他的泪,他的血,苏昭昭的血,三者交织交融。
他的哭声响彻休息区。
在谷槐仇握住酒杯碎片往脖子上划、准备殉情的前一刻,医护人员抬着担架飞奔过来。
初步止住苏昭昭的血后,他与谷槐仇被送上同一辆救护车。
苏昭昭伤势过重,必须佩戴呼吸机。
谷槐仇跪在一边,上半身深深地伏在苏昭昭的手边。
医生一边盯着多参数监护仪,一边摸着苏昭昭的脉搏。
护士则恨不得生出八只眼睛看着多路输送到苏昭昭体内的晶□□与胶□□。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一时拿不到血浆,只能先用液体快速灌血管,确保人还有一口气在。
谷槐仇的鼻涕眼泪全流在了苏昭昭的高定款衬衫上。
救护车的灯光也很刺眼,照在苏昭昭惨白色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陡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细微的动作谷槐仇根本感受不到,那些恐怖的枪声犹在耳边。
苏昭昭倏忽睁开一条眼缝,坚定的信念让他拔掉呼吸机。
护士的惊呼盖过了谷槐仇耳边的枪声,他抬起头,泪眼迷离,苏昭昭的面容是那么的模糊。
苏昭昭一把扯过谷槐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吻上了他凉透的嘴唇。
他好后悔。
后悔自己的高高在上。
后悔刻意与谷槐仇保持生分。
重逢的那一天,他就不该拒绝谷槐仇。
那一天,他们就应该和好。
或者说,追溯到去年他从慕尼黑大学医院出来后,就应该回禾幺找谷槐仇……
生离死别之际,他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想,他再次爱上了谷槐仇。
是那种可以把命献给对方的爱,不求回报的爱。
苏昭昭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九死过后,才有一线生机。
他可能撑不住下手术台了。
于是,苏昭昭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把密码告诉了谷槐仇。
手机里的支付宝与微信各自绑了三张银行卡,余额全部加起来有四十八亿。
这是他留给谷槐仇的遗产。
“我不要……我不要……”
谷槐仇把头磕在他的臂弯里,哭着道:“我只要你。昭昭,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这两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苏昭昭气若游丝,说话也断断续续。
“我看到你肚子上的疤了……”
情绪波动太大,导致苏昭昭气血逆转,直接吐出一大口鲜血。
温温热热喷在谷槐仇的脸颊上。
他原以为自己对谷槐仇心存芥蒂,不会再心软一分。没曾想,临死之际,他由里到外都是对谷槐仇的心疼。
这种从心脏迸发出来的疼,是看不见的寒湿邪气,早已在一瞬间钻进了他的骨血中。
一朝爆发,它超过了三颗子弹带来的□□之痛。
护士为苏昭昭重新带好呼吸机。
苏昭昭的视线越来越恍惚,耳朵嗡嗡作响。
谷槐仇歇斯底里的哭喊,他已听不见了。
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苏昭昭回忆起了与谷槐仇在出租屋的日子。
真好啊。
有爱人谷槐仇,有挚友金云恪。
如果,他能活下来,那他再也不要与谷槐仇分离。
半夜三更,失眠的徐宗翊接到谷槐仇电话,知道苏昭昭中了三枪后,真的感觉天都塌了。
他就说不让苏昭昭去吧!
杞人忧天,并非空穴来风。
徐宗翊火急火燎地订好机票飞去柏林,连跟苏敏礼告状的时间都没有。
银色的手术室门上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亮着,白灰色的墙壁上挂了欧式复古时钟,滴答滴答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