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正在为谷槐仇小心地包扎右手上的伤口。
她若不是随行人员,估计谷槐仇也要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了。
护士用英语说了一些注意事项,谷槐仇用不太标准的英语发音反复回应“Thank you.”。
护士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谷槐仇在说谢谢,便也摆手让他不用客气。
走廊里的空气是普遍的消毒水味,护士走路的声音愈发减小。
谷槐仇坐在破旧的皮质连排座椅上,反常地平静。
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晓光澹澹,为圣海德薇医院镀上金身。
“谷槐仇!”
徐宗翊一声大吼,紧接着,怒不可遏地冲过来揪住谷槐仇的衣领。
厚重的血渍尚未干固,徐宗翊的手掌上或多或少沾了些比谷槐仇衣服上颜色更深的血。
他一掌把谷槐仇扇倒在地,气愤地对谷槐仇拳打脚踢。
苏昭昭遇到谷槐仇,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啊!!!
谷槐仇身子本来就弱,禁受不住徐宗翊的一顿暴揍,浑身多处骨折了。
痛点也好。
这样,方能减轻谷槐仇的罪孽感。
护士听到动静,马上跑过来阻止了徐宗翊继续殴打谷槐仇。
看着谷槐仇被护士拖走急救,徐宗翊仿佛泄了力,倒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不愿直视天花板。
他的脑海中正在进行一场风暴。
五分钟后,徐宗翊掏出手机先给赵淳越打了一个电话,让他按照计划行事。
幸亏当时在慕尼黑大学医院时,他怕苏昭昭与谷槐仇死灰复燃,特意留了一手。
养了赵淳越那么久,“膘肥体壮”,也该派上用场了。
随后,第二通电话,徐宗翊打给了苏敏礼。
苏敏礼如果知道苏昭昭未经他允许与谷槐仇旧情复燃,脸上表情该是何等精彩。
在徐宗翊预料之中,苏敏礼在电话里就大发雷霆了。
中午,苏敏礼便杀到了柏林勃兰登堡机场。
这时,苏昭昭刚刚抢救成功,还未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ICU病房。
在他昏迷的五十八小时内,苏家发生了一件翻天覆地的大事。
苏敏礼隔着宽大的玻璃窗看了一眼苏昭昭后,便被苏凌晟紧急召回祖宅。
他马不停蹄地乘坐飞机回麟威,来回一趟,把自己一身的老骨头折腾得够呛。
苏凌谦要请海归天才博士——赵淳越担任“新时代新能源AI发展芯片”项目的主要负责人。
苏敏礼坚持己见,认为融合苏家一小半的家当的“AI发展芯片”项目不应该轻易地交给一个外姓人。
这个项目,就是苏家为了抗衡张姜两家在资源上的欺压、垄断而专门设计研发的。
“我是家主,我意已决,你们反对也没用。”
苏凌谦拿出当家人的威风,压迫苏敏礼妥协退让。
他是家主,自然不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是大势所趋,众望所归。至于跟他唱反调的人,就应该滚出苏家族谱。
苏凌谦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搞刚愎自用这一套,听不进任何意见。苏敏礼的眉头与皱纹共同紧蹙,简直是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苏凌谦又何尝不是借机给以苏敏礼为首的、不服从他的人立威立规矩呢?
苏敏礼真的搞不懂,把他从德国千里迢迢地召回来,就单单是为了“杀鸡骇猴,杀一儆百”吗?
他也是,都快熬成中年人了,还能如同一个小孩子一样对独断专行的苏凌谦佩服的“五体投地”。
聘请赵淳越当做项目主要负责人——谁承想,这是所有敏字辈、凌字辈商议了三天的结果!
光是赵淳越的个人资料,苏凌谦就与众人商讨了两天。
没办法,徐宗翊做的资料太完美了。
因为如今的海归博士“赵淳越”,就是他为苏凌谦量身打造的。
苏凌谦派人把赵淳越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一遍都没发现大问题后,便有了把他收入麾下的想法。
他还有一个孙女没有结婚,再不济还有好几个孙子也没对象。只要能把赵淳越这种千万人中挑一的人才留在苏家,他也能同意。
为了让苏敏礼“心服口服”,苏凌谦把苏敏礼派去给赵淳越打下手了。
苏敏礼是苏昭昭的亲生父亲,赵淳越实行了“恨屋及乌”的株连策略。他指挥起苏敏礼来得心应手,让苏敏礼连轴转,比陀螺还忙。
失去苏敏礼这一得力干将,徐宗翊守在苏昭昭的病床前忧烦不已。
谷槐仇也只能趁徐宗翊不注意,瘸着腿、拐着手偷偷来看苏昭昭两眼。
他打不过徐宗翊,说也不占理。二人的关系如同猫与老鼠。
水墨画中的云堆叠在天边,太阳没有露头,光线昏暗。
苏昭昭半昏半醒,分不清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是真是假。他的意识混沌,大脑短时间内无法思考。浑身剧痛,嗓子也不能幸免于难,睁开眼不过一分钟,他很快又困得睡过去。
徐宗翊趴在床沿上补觉,完美地错过了苏昭昭几次苏醒。
倒是谷槐仇一次不落的看见了苏昭昭的眼皮掀开又闭合。他犹如五内俱焚,双手紧贴在玻璃窗上,暗暗祈祷苏昭昭平安无事。
谷槐仇深陷自责,看一会儿就回到了自己的病房。
等苏昭昭意识彻底清醒,他才知道自己真的还在人间,还活着。
他环顾四周,又不见谷槐仇。
“谷槐仇呢?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徐宗翊喂饭的手一停,把饭盒重重地拍在床柜上。
“苏昭昭,你有没有点良心?是我这个傻子一步不离的陪了你四天!我就在你眼前,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累不累呢?”
他板着脸,肚子里火气从前几日持续到现在,丝毫不减。
“你累不累?”
苏昭昭有时也蛮无奈的,他实在不理解徐宗翊的脑回路,总感觉徐宗翊非常稚嫩,做出的事情就如同向大人讨要糖果的孩子那般幼稚。
他的手指蜷缩在被子底下,只是吃力地说了两句话,伤口便崩裂了。
“我当然累了。我那天是不是阻止过你了?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你在谷槐仇身上吃的亏还少吗?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
一大串的提问甩过来,让苏昭昭的脑子霎时间爆炸,他都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
最后,苏昭昭合上双眸,身心俱疲,额头与手心里冒出一层冷汗。
“你既然累了,就先回家休息吧。刚好我也要睡一会儿。”
苏昭昭说得非常委婉,有淡淡的疏离,却也不会让人过于伤心。
徐宗翊的目光锁在他蜡白的脸庞上,不知道苏昭昭怎么能对他狠心到这种地步。
既然你不愿见到我,我也不稀罕再待在你身边!
他冷笑着揉去未成形的眼泪,毫不犹豫地起身朝向门口走去。
可算让谷槐仇逮到机会,钻了空子。
见苏昭昭五官团在一起,他便知苏昭昭此刻一定很痛苦。
谷槐仇轻轻掀开被子,一股腥味瞬间释放出来。
果不其然,绷带已经被火红色的血浸透了。
谷槐仇伸手摁响呼叫铃,低头恰与苏昭昭对视。
“你也受伤了吗?”
那时在救护车上,苏昭昭并未看清谷槐仇究竟哪里受了伤。
“不碍事。”
谷槐仇边说边疾步上前,把护士拉过来查看苏昭昭的伤口。
护士一手立即压住出血点,一手拿出DECT呼叫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剪开绷带,清创缝合完苏昭昭的伤口后,开始探查血管神经。
谷槐仇站在门外心惊胆颤,紧张兮兮地看向苏昭昭。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完全变成了蜡白色,好似一截枯木。
“Innerhalb von drei Wochen sind jegliche anstrengende k?rperliche Aktivit?ten streng verboten. Ich werde Ihnen eine vollst?ndige Liste der zu vermeidenden Lebensmittel gesondert aush?ndigen, bitte halten Sie sich strikt daran. Es wird empfohlen, kleine, h?ufige Mahlzeiten einzunehmen. Nehmen Sie die verordneten Medikamente pünktlich und in der vorgeschriebenen Dosierung ein. Unter keinen Umst?nden dürfen Sie die Einnahme eigenm?chtig abbrechen oder die Dosis erh?hen. Berühren Sie die Wunde des Patienten zudem keinesfalls mit irgendwelchen Gegenst?nden.”
语法太深奥,谷槐仇听得晕头转向,感觉听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高考英语听力,待主治医生交代完注意事项后,护士用英语又重复了一遍。
谷槐仇这下更听不懂了。为压缩时间寻找苏昭昭,他当初只稍微学了一点点基础性的入门德语,能与人简单交流。
苏昭昭冲谷槐仇招了一下手,腹部与胸前灼穿了三个小洞,里面宛如灌满了铁水,吸进呼出的空气却像液氮。双重折磨下,苏昭昭恨不得去死。
他委实没力气讲话了。
苏昭昭在谷槐仇的掌心中写下了几个字,告诉他,自己能听懂医生的话,让他不要担心。
谷槐仇瞬时红了眼眶,苏昭昭见此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了指他的右手。
“没事。”
谷槐仇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出的话也蒙上了一层薄膜,落入耳中含糊不清。
“你饿了吗?”
苏昭昭摇摇头,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中指,眼神中的冰,彻底融为脉脉春水。
谷槐仇枕在他的手臂上,安静地陪伴他。
树上的鸟儿不叫了,天上的星星不见了。
掰开手指,能算得过了多久。
二人共睡一床,耳鬓厮磨,情意绵绵。
五更天到了。
“谷槐仇,如果你再离开我一次,那么我死都不会原谅你。我苏昭昭说到做到。”
他的语调非常温柔,像极了捏酸吃醋过后,被爱人安慰的丈夫。
“不会了。昭昭,我不会再离开你。哪怕生老病死也不能将我们分离。”
“还有富贵与贫穷。”
苏昭昭补了一句,将二人的互诉衷肠画上了句号。
谷槐仇埋在他的臂弯,避开三处伤口,喉间发涩,几近哽咽。
被窝里的温度,让苏昭昭未能感受到他炽暖的眼泪打湿了自己的病服。
我不会离开你。
听听是多么浪漫的告白。
这一次的海誓山盟,苏昭昭一如既往地深信不疑。
“请月亮见证,我们情同一体,自此患难与共。”
苏昭昭默默念道。
谷槐仇钻出被窝,双手撑在床上,吻上了苏昭昭的唇。
昭昭,在我心中,你是比神明更光辉伟大的存在。
我为你而获得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