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多日,再次传来挚友的消息,是他的死讯。
德国与中国有6个小时的时差,一通电话却能漂洋过海,跨越千万里。
苏昭昭忘了从向易秉口中得知金云恪自杀身亡时的心情了。
明明前不久,金云恪还跟他打视频电话,让他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姜彦文变了,待他很好。
临死之际,金云恪把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挖了出来,他说,他喜欢姜彦文。
他没有撒谎,他承认了自己喜欢姜彦文。
那夜的唐培里侬,金云恪也付出了一丝真心掺杂在其中。
天知道,当从金云恪口中听到他喜欢姜彦文时,苏昭昭有多震惊。
不亚于今日得知金云恪的死讯。那天,金云恪还十分开心地向他展示在树林中搭窝的鸟儿。
他一度怀疑金云恪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深思熟虑后又把视频电话拨了回去。
可金云恪却是无比坚定地回苏昭昭,他就是喜欢姜彦文,姜彦文也喜欢他,他们二人已经解开误会,愿意生生世世在一起。
……
苏昭昭顾不得医生的拦阻,在谷槐仇的陪同下坐在轮椅上飞回了禾幺。
从柏林勃兰登堡机场落地禾幺飞机场,加上中转要飞十二个小时。
在漫长的归途中,苏昭昭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炸掉了,像是一脚踩空,掉进了万丈深渊,忍不住浑身发冷,四肢战栗。
这是比让他现在去死更难接受的事情。
禾幺的八月是那么炎热,有人的血液却是如此冰凉。
苏昭昭与谷槐仇走出飞机场时,极端天气袭击大地到达高潮。
百年难得一遇的风暴,正在疯狂地肆虐这片土地。
抬头所见的是昏暗天空,天地崩塌仿佛就在下一秒。
风云变幻,翻搅天际。昏暗至极,反而是沉郁的蔚蓝。
大街小巷看不见一个人,绿化树直接被连根拔起在空中飘荡。
不少房屋倒塌,只剩孤零零的墙壁苦苦硬抗风暴。
闪电带着毁灭之力劈向大地。雷声更是打算震碎人们的耳膜。
在风暴登陆前一天,禾幺市便已启动气象灾害一级预警与二级应急响应。路边的喇叭无限循环播放风暴预警与避险指引。
看天色,下雨是迟早的事了。
苏昭昭的伤口不能碰见一滴雨水,否则极有可能感染发炎。
谷槐仇牢牢地摁住苏昭昭的肩膀,让他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王叔叔很快就到了。我们再等几分钟。”
金云恪的遗体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离飞机场仅有不到两公里的距离。
也不怪苏昭昭跃跃欲试想要冲进风暴中,徒步走到第三人民医院。
焦急的三分钟过后,一双黑色皮鞋赫然闯入苏昭昭的视野。
没把老王等来,先把苏敏礼招来了。
这些日子不见苏敏礼,他苍老了很多,脸色看起来比七老八十的人还要差上许多,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不可言说的疲惫。
苏敏礼瞪了一眼谷槐仇,对大师的话深信不疑,谷槐仇就是苏昭昭的灾星。
谷槐仇识趣地松开了放在握把上的手,一连往后倒退十几步,离苏昭昭远远的。
老王提心吊胆地站在飞机场的出口,双手紧紧抓住大门两侧的金属立柱。大风几乎要把他刮飞。
“昭昭啊,你为什么不在柏林好好养伤呢?”
苏敏礼皱着眉,脸都要拉到地上去了。他命苦到脑子里已经想不到任何重话,也再也拿不出父亲的架子了。
他双手拍着大腿,弯腰与苏昭昭齐平,没有声嘶力竭,反倒音量比平日里也减小了不少。
“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我苦口婆心,你为什么不听呢?那个谷槐仇,他有什么好?能让你念念不忘啊。”
“昭昭啊,我求求你了,我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了,我那些家业还等着你继承呢。”
“你想逼死我吗?”
苏昭昭嘴皮都没来得及张开,苏敏礼的一番肺腑之言先沾上“孝子”之名打在了他身上。
“之前的事情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拿我们家后继无人报复我了,行不行呀?”
苏敏礼真的要崩溃了,各种烦心事让他的面庞涂抹了一千层厚厚的忧愁。
肌肉挤到一起,他的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爸,你要不说这话,我还以为我是你仇人的儿子,你收养我来报仇呢。”
苏昭昭更是对苏敏礼而感到不可理喻。
“我要去医院,请你让开。”
见苏昭昭软硬不吃,苏敏礼只觉脑浆被搅散了,头痛欲裂。
他好像看不清眼前的景象了,霎时间天地倒置。
元哥赶紧上前把苏敏礼拉到休息长椅上。
老王见到苏昭昭自然欣喜万分,但碍于苏敏礼在此,他也不敢笑容满面,只好保持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我来咯。”
老王推着轮椅,谷槐仇神速从苏敏礼眼前闪过。
等谷槐仇躲进山矾色的奔驰六轮大斯宾特中时,一瞥就看到了如影随形的徐宗翊。
他宣示主权般靠近苏昭昭,揽住苏昭昭的腰,要不是苏昭昭腹部受伤,他一定要趴在苏昭昭的怀中。
徐宗翊给了谷槐仇一个大大的白眼,觉得他莫名其妙。
金云恪与他也算故交。
他的死,对徐宗翊而言同样无法接受。他哪还有心思与谷槐仇争风吃醋。
不止徐宗翊与苏昭昭往第三人民医院赶,就连从法国巴黎飞回来的闻人柏瑜也一刻不歇地驱车去往第三人民医院。
留在麟威念大学的向易秉已经忙前忙后一天了。
他站在潇潇冷风中,迎接他们四人。
昔日的五人组,时隔两年,在今日重聚一堂,却是为了来看金云恪最后一眼。
何其讽刺。
天空中下起了冰雹。
苏敏礼捂着心口处,刚刚吃了急救特效药,心脏好受了一点。
元哥扶起苏敏礼,满脸同情:“叔,我们回德克兰还是去实验基地?”
“德克……”
他话还没说完,一口老血突然从喉咙里喷发,溅在地面,开出几朵灿烂的梅花。
“叔——”
“你不要死哇。”
元哥战战兢兢地背起苏敏礼,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他塞进了另一辆硒石灰色的奔驰六轮大斯宾特中。
兰博基尼的引擎与雷声交织,分辨不出是谁在震耳欲聋。
“你们终于来了。”
向易秉的发型已经被狂风吹成了鸡窝头。他顶着风,把徐宗翊让他准备的隔水衣递给了苏昭昭。
谷槐仇第一次见这种衣服,动作极其生疏。
苏昭昭本来就心急火燎,早已失去了穿衣的耐心。
徐宗翊看此情形,立马下车把谷槐仇拉出来,顺便夺过了隔雨衣熟练地替苏昭昭穿好。
向易秉抿着嘴,犹犹豫豫,不知要不要先让众人等一等去送金云恪最后一程。
“怎么了?”
徐宗翊注意到向易秉的情绪不对,看出他有心事。
“嘶……”
向易秉很难开口,因为,守在金云恪尸体旁边的人,正是始作俑者姜彦文。
他听医护人员说,他们赶去的时候,金云恪已经没气息了。
但是姜彦文不信,硬是要他们进行抢救。
他们别无他法,只好动用AED电击。
三十分钟,一千八百秒,心电图都是直线,金云恪毫无反应。
姜彦文跟个疯子似的夺过他们手中的AED,癫魔地电击金云恪的尸身。
死了就是死了。
任何办法都无法让金云恪重返人间。
一直到天黑,姜彦文才终于扔掉AED,抱着金云恪的尸体,泪如雨下,久久不能回神。
金云恪确实没有死在他的别墅里,没有弄脏寸丝半缕的姜家地盘。
姜彦文失了三魂七魄,无穷无尽的懊悔缠绕在心头。
他当时就奇怪,金云恪的二十岁生日礼物为何只要一条领带,为何一夜之间突然转性对他体贴入微。
原来……
早已有迹可循。
他以为的“自由”,竟是一条黄泉路。
估计那片树林,也是金云恪精心挑选的。
姜彦文的泪水枯竭了,金云恪的尸体在他怀里逐渐僵硬。
金振宏抓住金云恪的死不松口,愣是生生地扯下姜家一大块肉来。
丁香妍为平息金氏一族的怒火,忍痛割爱,让丈夫把手头的几个大项目都白送给了金振宏。
天底下再也没有比金振宏更会做生意的人了。
就连向易秉都觉得金振宏薄情寡义,不尊重逝去的金云恪。
第三人民医院受过姜彦文父母高额的资助,医疗器械居于全国首位,更有无数从国内外高薪聘请来的专家坐镇。姜氏一族的大病基本都来此。
“你再说一遍,谁在太平间?”
苏昭昭从未如此呼吸不畅过,不共戴天之仇支撑苏昭昭从轮椅上站起来。
他满腔恨意,满腔愤怒。
“姜……姜彦文。”
向易秉吞吞吐吐,声如蚊呐。
汩汩鲜血从伤口中涌出,难以忍受的疼痛遍布全身。
苏昭昭的双目遽然昏眩,双腿站不稳,脚步迅速左右移动。
谷槐仇用未骨折的左手扶住苏昭昭的胳膊,让他勉勉强强坐回轮椅上。
金云恪的死讯是窗外的飑线雷暴,骤然倾覆苏昭昭经久积累的大厦。
他怒发冲冠,无法遏制自己的情绪。
几乎没有缓歇,苏昭昭重新从轮椅上站起来,拽住向易秉,大步如飞冲去太平间。
“昭昭,你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