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秋季的列车已经启程,穿过苍翠欲滴的草木轨道,迎着铄石流金的穹空。
树叶的影子斑驳摇曳,送走列车。
风也是蝴蝶起舞。洛霞海湾的湖水荡漾,冲刷岸边。
几行飞鸟于低空从克莱因蓝色的晨昏越过。
众多灯火不眠不休,各条大道上的车流万马奔腾。
蜘蛛偷偷从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爬出来继续织网。
漫山遍野的勿忘我早已凋谢。一只玄猫蹲坐在微微摇晃不定的秋千上,欣赏美丽、孤寂的至蓝时刻。
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饱受自然的摧残,仍能向阳生长。
于坑坑洼洼中安定的积水上铺满了些许的落叶与落花。
不知何名的一座平房中的一扇窗户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大敞大开。静谧的卧室内循环播放《Towards the light》。
赵淳越双腿交叉依靠在书桌上,手中的相机已经调好焦距与感光度ISO了。
他还记得在春山孤儿院时,没少偷拍谷槐仇。
那时的谷槐仇可比现在听话多了。
他还是喜欢幼年的谷槐仇,唯他马首是瞻的谷槐仇。
赵淳越调试好曝光,对着玄猫faria拍了几张照片。
成片他不太满意,又开始重新调试白平衡与感光度ISO。
faria,是赵淳越给自己找的aa的替身。
当然了,aa也命丧他手。
谷槐仇赠送给苏昭昭的东西,亦或是苏昭昭赠送给谷槐仇的东西,他不仅统统都要有,还要毁掉正品。
赵淳越戾气太重,也不会养猫。faria并不黏他。
没关系,赵淳越也只有一个要求,faria不抓咬他。
一人一猫倒能诡异地和平相处。
下班后,赵淳越便坐在沙发上反复观看监控中的谷槐仇是如何饲养aa的,学着他的样子照顾faria。
猫粮猫条猫窝等等,他完全照搬视频中的品牌。
甚至囤多少猫粮,赵淳越也做到了复刻。
他不仅复刻aa的生活,更复刻了当初的春山孤儿院。
赵淳越脚下的土地,遮风挡雨的房间——此处就是“春山孤儿院”。
拍出自己满意的照片后,赵淳越迫不及待地想与谷槐仇分享,又怕吓到谷槐仇。
折中一下,他先是抓住机会录了一段faria在勿忘我花丛中玩耍的视频,接着洗出照片,最后,他动手下厨做了一碗肥肉。
没错,他做了谷槐仇最讨厌的肥肉。
这是他与谷槐仇唯一的相处回忆。
谷槐仇见到肥肉,一定会想起自己。
怎么不算活在谷槐仇的记忆中呢?
不过,谷槐仇是一个非常狠心的人。他会不会忘了自己?
……
赵淳越听徐宗翊说,谷槐仇骨瘦嶙峋,而且有三处骨折。
他悄悄去看过谷槐仇,他能感受到谷槐仇活得很开心。
谷槐仇发自真心的笑容,他从未得到过。
怔忡片刻,赵淳越突然不忍心破坏了。
他也想给谷槐仇宁静的生活。
哪怕……
哪怕谷槐仇的生活中没有自己……
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时,赵淳越清楚地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谷槐仇。
他不免对天长叹。
他理解谷槐仇的选择。
自己这样的人,配不上谷槐仇。
但他又不甘心。
不甘心苏昭昭不费吹灰之力就拥有了谷槐仇的爱。
凭什么谷槐仇不爱自己?
唉……
自己好像……
不!
的确是处处比不上苏昭昭。
自我剖析一遍,赵淳越对谷槐仇的感情愈加复杂。
纯粹的爱中,不知是否掺杂了其他什么东西。
赵淳越也不知道。
他把三件东西打包,让快递员送去。
千防万防,苏昭昭的伤口还是感染发炎了。
如今,他被苏敏礼派保镖囚在贤山医院养伤。
其实,也算不上用“囚”字来形容。
苏昭昭压根不知道苏敏礼的葫芦里又开始卖什么药,他万思不得其解。
苏敏礼居然出面亲自给他办了一年休学,就是为了让他安心养伤。
他像换了一个人,做父亲有点合格过头了。
苏敏礼把公司交还给苏凌谦,换了一点股份后,专心一意地扑在苏昭昭身上。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都一步不离地守在苏昭昭身边,就连上厕所他也要跟着。
苏敏礼恨不得把苏昭昭变成襁褓婴儿,重新再养一遍他和苏允恕。
他已经打算好了,明年,他要带着德克兰公馆内所有的人一起去慕尼黑陪读。
最开始,深刻的自我反思后,苏敏礼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是苏凌谦告诉他,如果不会做父亲,就去看看闻人怜卿对闻人柏瑜是怎么做的。
他听进去了。
苏敏礼特意跑到闻人怜卿家里住了两周,把闻人怜卿的育儿方式彻底学透了。
学以致用,苏敏礼又加了自己的“小巧思”。
苏昭昭感觉苏敏礼疯了……
他之前觉得闻人怜卿是极端父亲,现在,苏敏礼也是了……
到了现在,苏昭昭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去向闻人怜卿取经了。
哦,不!
准确的说,是拜师学艺。
说实话,苏昭昭内心深处是高兴的。
是父爱,是不夹杂任何利益的父爱。
是最纯净的父爱。
苏昭昭起初难以接受,认为苏敏礼居心不良。
直到苏敏礼说,他跟谷槐仇的事情,他不反对也不支持。
苏昭昭都怀疑苏敏礼要谋害他的命了。
苏敏礼就这样,每一天分出百分之九十的时间照顾有大少爷脾气的苏昭昭,分出百分之五的时间对瘸腿断胳膊的谷槐仇嘘寒问暖,分出百分之四的时间安慰吃闷醋的徐宗翊。
一个人硬是照顾了三个孩子三个月的起居。
“出院后,你回德克兰。”
苏敏礼没忍住又以命令的口吻同苏昭昭讲话。
没等苏昭昭变脸,他先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随即,苏敏礼一脸微笑,“昭昭啊,我们回德克兰好不好呀?”
苏敏礼过于慈祥,反而很吓人。
苏昭昭摆手让苏敏礼跟自己保持一点点距离,要不是DNA检测报告显示他们二人是父子关系,他早就离苏敏礼八百米远了。
是的,那日苏敏礼说完不同意不反对后,他心生不安,便让谷槐仇背地里去做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不回德克兰了。我长大了,我要独立。”
苏昭昭握住谷槐仇的手,向苏敏礼展示二人十指相扣。
“我要跟谷槐仇在一起住。”
“伯父,请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昭昭。”
谷槐仇颇有底气。
他的存款有四亿。
虽说比起苏昭昭的余额是小巫见大巫,但足以向苏敏礼证明,他能养活苏昭昭。而且,他能把苏昭昭养得很好。
苏敏礼垂头不语,这要是闻人怜卿,他会咋做呢?
原谅他实在不会做父亲,搁以前,他肯定是暴跳如雷,大声指责苏昭昭不懂事,然后让人把谷槐仇打一顿。
但是现在……
好像行不通了。
因为他也感受到苏昭昭对自己改观了。
他的小儿子昭昭,也是爱他这个父亲的。
绝对不能破坏自己在苏昭昭心中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形象。
“行。昭昭,你想要住哪一片区域,我送给你几套房子。”
“红赤丹。”
苏敏礼稍微思索了一下,红赤丹地理位置也还行,靠近明珠大道,在亚恩展堂附近。
居住的人也算少的了。
“我送你一栋别墅吧。”
苏敏礼的小毛病又犯了,遭到苏昭昭一个不满的小挑眉后,他才恍然惊觉。
“对不起昭昭。爸爸又忘了要以你的感受为主。就买红赤丹的房子。爸爸给你买十套。”
苏敏礼摸了摸苏昭昭的脸蛋,想表达一下自己的歉意,让苏昭昭知道自己的爱。
然后,他就被肉麻到恶心的苏昭昭疯狂地拍打手臂。
“你快走吧。”
苏昭昭不耐烦地催促苏敏礼回德克兰。
苏敏礼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询问苏昭昭,“昭昭,我能不能以后常去看你?”
“你要是觉得私人空间不够的话,你可以常回德克兰看我吗?”
他的声音,竟然有五十多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
嘶哑,窒涩。
苏昭昭不由得怔住。
谷槐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后肩膀,低语道:“昭昭,你说话呀。”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谷槐仇已然成为最珍惜二人父子情的人。
“好。我会常常回德克兰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