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尔当然记得席辞,当时他刚逃出皇宫不久,身上但凡可能暴露身份、暴露定位的东西都没带,只能现金去租用虚拟舱,在虚拟世界与阿诺德主席取得联系。
他伪装成亚雌,进的明明是星仓所的亚雌区域,结果一从虚拟舱退出来,就看见自己面前杵着一个高个子雌虫。
还以为是搜查他的虫追过来了。
后来看他清他那苍白瘦弱、衣着朴素的模样,哪可能是皇室派来搜查自己的虫?
当时心有余悸地逃离星仓所后,他终于与阿诺德主席会面,后来就一直在他那里躲着。
但主席昨天突然说,他那里最近不安全,如果他不愿意回宫,就只能换个地方躲了。
他这才重新改换了瞳发的颜色,跟着过来。
也就一面之缘而已,为什么这个奇怪的亚雌还能记得他?
利尔摇头,反正他现在是“哑巴”,席辞也没法逼问他。
见利尔否认,席辞也不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示意利尔把他刚才用来给阿诺德老师做展示的源术制品还给自己。
利尔下意识握紧了银白色金属块。
席辞:“这只是半成品,还没完工。”
利尔归还的动作缓慢到肉眼可见般的恋恋不舍,把一旁的温杜都给看笑了,“哎呀,小朋友别这么舍不得,席辞做的时候,你可以来看啊,等做好了还可以让席辞借你玩几天。”
利尔缓缓转过头,黑沉的眼眸在转向温杜的瞬间,温度骤降。
那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少年因被调侃而露出的羞恼,还有一种极快掠过、几乎无法捕捉的威严,像是平静湖面下骤然显现的深渊暗影,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准确地锁在温杜带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那样看了一眼。
只是一瞬。
快得像是温杜的错觉。
下一秒,利尔已经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了所有情绪,他将手中银白色的金属块轻轻放回席辞摊开的掌心,指尖不经意间流露出最后一丝留恋的触碰。
温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后背窜过一丝说不清的凉意,他眨了眨眼,再看向利尔时,只见到少年安静退后半步的黑发头顶。
席辞仿佛毫无所觉,接过金属块随口道:“下午我就打算做完它,想看的话可以来看。”
利尔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席辞走了。
只有温杜还愣在原地,摸上自己的后脑勺,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利尔则想不明白席辞为什么要带着他到食堂的后厨来,不是要继续制作源术武器吗?
虽然蜜汁肉脯是真的很好吃……
他再次小心地咬下一小口,细细咀嚼。
先是酥脆的声响在齿间炸开,紧接着,浓郁的蜜糖甜香混着厚切兽肉特有的油脂香气猛地冲上鼻腔。
那甜味不是皇室雄子专供的那种过分矜贵的清浅糖浆甜味,而是带着粗粝生命力的、近乎野蛮的甘美,肉质紧实却不柴硬,咀嚼间渗出的肉汁里裹着陌生又粗粝的辛香。
皇宫里的糖霜永远要筛得像雪,肉要捶打至失去纤维感,每一口都要符合“优雅”的准则,结果只剩下苍白的甜与淡。
而眼前这片肉脯,没有繁复的摆盘,没有银质雕花餐具的衬托,却有着一种鲜活到近乎粗暴的美味。
这不是那种永远要摆成完美花样才能端上餐桌的规矩世界里会存在的点心。
利尔有一瞬间的怔忡,黑发垂落遮住侧脸,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震动。他胸腔中第一次对食物生出一丝近乎贪婪的渴望——想把剩下的半片一口吞掉,又舍不得那持续涌出的香气。
他下意识地加快了咀嚼的速度,像是在害怕有虫会突然跳出来夺走这份不属于他的快乐。
席辞靠在操作台旁,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等到利尔咽下最后一口,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比皇宫里那些能看不好吃的点心强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利尔心底最隐秘的池塘。
利尔猛地抬头,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藏好的慌乱。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双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席辞。
那眼神很干净,也很空洞——就像是一潭望不见底的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什么都映不出来。
他微微偏了偏头,浓密的睫毛随着动作轻轻颤动,像是不明白席辞为什么会说出刚才那句话,又像是在单纯地用眼神询问:你在说什么?
他脸上没有任何被戳破心事的慌张,只有一种近乎愚钝的茫然。
席辞被他这样看着,非常坦然地点开自己的账户底下的评论给利尔看,笑道:“诺,看看,他们都是这么夸的,我看你还挺喜欢吃的,你不这么觉得吗?”
利尔眼底一片复杂,点了点头。
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后厨里,他只是一个对美食感到新奇的普通哑巴小亚雌,没虫会把这个小亚雌和那位传闻中高傲挑剔、贵不可攀的帝国皇太子联系在一起。
但皇太子殿下显然难以接受怎么会有虫把源术制作这么严谨、神圣的工作,放在食、堂、后、厨进行?!
席辞就这么不拘小节地坐在后厨的椅子上,摆弄着自己的半成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