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给员工安排住宿一向大方,这回订的是威尼斯人酒店——一个集购物、会展和表演于一体的大型度假村式酒店。
因为酒店去年刚翻新过,周以昭略有期待,摘了眼罩,一下飞机,她就处于兴奋状态。
一行人从大巴上衔尾而出,刚进酒店大堂,就被金碧辉煌的浮雕闪瞎眼。
一路金色元素铺陈,极尽奢华,纸醉金迷的光影里,周以昭雀跃地拍了几张照,晕乎乎地领了房卡,拉着夏玉莹去了北翼25楼放行李。
11月底,海边平均气温较内陆高了不止10度,周以昭一进屋便迫不及待拉开行李箱翻找衣物。
她们这一团基本都住北翼,入住后,一伙人拉了个群,在群里咋咋呼呼商量着下午的自由活动。
等周以昭大衣换长裙后,夏玉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脑袋,将群里的讨论内容汇报给她:“芸姐他们要去逛购物中心的大运河,谭部长他们想去赌场,乔乔说打算先去伦敦人拍照再绕回来……”
“你跟我们部门的小朋友说一下,让她们自己安排,跟着别人或者自己行动都OK,我就不组织活动了。”周以昭说完,拿出一双浅口单鞋套上,又问夏玉莹,“我要去找吃的,你怎么安排的,想去哪里?”
“我跟着你吧,昭昭姐,我第一次来。”夏玉莹也起身换衣服,有点遮遮掩掩的害羞,脱衣服也脱不干净,上半身还挂着毛衣就在穿短袖,周以昭发现后,便主动去卫生间补妆,留足空间给她。
两年前,周以昭来过一次澳门,看过一场麦当娜的演唱会,记忆深刻。
当时麦当娜要在现场抽一位幸运观众上台,一抽就抽到陈奕迅,将她看得一愣一愣,还跟旁边朋友笑说:“鬼才信不是主办方安排好的。”
那年只住了一晚,住在隔壁的四季酒店,太赶太着急,因此也没进过赌场,没逛过景点,这次她想通通补上。
夏玉莹换上夏装,在周以昭提醒下带了件针织衫在身,刚开房门就被走廊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寒战。
她迅速套上针织衫,感叹了声“姜老辣”,才随上司循着地图,先换了些葡币,去到一楼。
两个路痴东一下西一下,迷路好几次,终于在快五点的时候逛到美食广场,寻到一家汤粉店,各点了一碗生蚝鸡子猪腰濑,大补一番。
周以昭重口也爱、清淡也吃,嗦了几口濑粉,喝完了汤,很快填饱肚子。
掀眼一看,夏玉莹碗里东西没怎么少,筷子上晃晃悠悠夹着根姜丝,满脸无奈地嫌弃腥味重。
“吃不惯呀?”周以昭停箸,支着脑袋问,“点心吃吗,我们去买葡挞?”
夏玉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从随身包包里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周以昭擦嘴,笑得甜甜:“我喜欢吃甜食。”
她们在购物中心的三楼找到了著名的澳门安德鲁饼店,没怎么排队,就购得六只刚出炉的焦香蛋挞。
周以昭付完款,还在往钱包里塞硬币,夏玉莹颇有眼力见得把甜品纸盒推到她面前,“昭昭姐,你先吃。”
而刚整理好散钱的上司却面色奇怪,摆了摆手:“不用,你慢慢吃。”
夏玉莹嘿嘿一笑,随即拿出一只,一口衔上,满嘴酥皮,滑溜内馅既不齁甜又奶味浓郁,吃得她笑逐颜开。
周以昭这会儿有些闷油,突然感觉小腹坠坠的,看着夏玉莹大快朵颐竟有些胃部不适,她没敢再瞎逛,拉着夏玉莹回了房间。
她先检查了一下小药盒,幸好带了几颗止痛药,想了想,又重新换鞋,下楼找到一家万宁,买了包棉条。
和月经貌合神离的这十几万年来,女人们只当月经是个晴雨表,她们能从其中,窥见自己的生命力。
可一旦月经想不通叛乱一次,女人们便直不起腰,坐立难安,它又成了女人们最痛恨的激素枷锁。
周以昭有时把月经想象成自己的好伙伴,每个月定时定量来一次,就是对她做好安全措施的奖赏。
但每年总有一两次,她的好伙伴不仅骤然变作狂暴打手,还不打招呼就提前来,她简直恨不得将好伙伴和它的小房子除之而后快。
第二天一早,从腹痛中惊醒,周以昭冲去卫生间拉开裤子一看,一片淡淡血渍。
她未曾想,今天便是这一年的“总有一两次”。
她游刃有余地塞了根棉条,刚想躺下休息,又被一阵肠蠕动逼上马桶。
中医说,脾胃虚的人,经前会拉肚子,周以昭却觉得,这不过是前列腺素升高引发的腹泻。
她从药盒里取出一颗止痛药,就着房间送的矿泉水喝下,心里七上八下地忐忑起来:空腹服药,一会儿万一肠胃不适……
果然,拉完肚子没多久,下腹猛力一抽搐,激得她浑身颤抖,蹲下来就站不起,使出最后一丝力气奔去淋浴房,伏在淋浴间地面,将十分钟前喝进胃里的药全吐了出来。
第一次见有人痛经痛到上吐下泻,夏玉莹差点想叫救护车,周以昭却不以为然。
周以昭吐完,有了点劲儿,忙叫夏玉莹再给她拿颗止痛药服下。
随着胃部痉挛感减退,她在大理石地面上趴跪了一会,手脚已凉透,扶着淋浴房的玻璃门想起身,两股战战,大腿依旧不听使唤,额间汗珠滚落,后背也让冷汗浸染透。
明知第二颗药才吞进去,等这化学制剂找到痛点,起码还得半个钟头,但周以昭真感觉离死不远,像等不到药起效了——阵阵宫缩,子宫似乎想吐出个莫须有的小孩来,那么频繁,那么剧烈,让周以昭有种想把下腹掏出来的冲动。
夏玉莹手忙脚乱,在周以昭虚弱指挥下,艰难驮着她去了床上,替她擦汗时,却被轻轻拍了拍手臂:“你现在去跟他们汇合,我自己躺一天就好。”
“我有点担心你,今天就不去了,我在酒店陪你。”夏玉莹搓了搓周以昭的手背,又给她盖好被子,跑去烧了壶热水。
然而周以昭却态度坚决:“我不痛了,你快去,别在这儿打扰我休息。”
就算此刻已委顿于床,周以昭喉管和鼻腔里让胃酸灼烧的痛感,依旧迟钝绵延。
她的力气都用在赶夏玉莹出门上了,等到夏玉莹真的一走,她也瘫软下来,蜷成一团,像回到母亲子宫里的姿态,哀嚎着痛不欲生起来。
赶走夏玉莹,并不是她逞强,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止痛药起效后她一定会好,便不想留着人在这看她煎熬。
她很脆弱的时候,不希望有旁观者。
度秒如年,补吃的第二粒止痛药,在周以昭痛得力倦神疲之际,终于起效。
不用再忍耐,呼吸渐次平缓,各处肌肉也不再紧绷,她从蜷缩的姿势换到了平躺,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