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昭收到照片时,还不到下午两点。
她刚吃过饭,躺回美甲师的椅子上,正等着修脚指甲。
接待小姐递来一杯橙汁,因是熟客,便跟周以昭聊了几句,赞了赞她做了一个上午的裸色手指甲。
周以昭张开十指,手心朝着天花板,百无聊赖地欣赏了一番,美甲师就笑盈盈地从洗手间回来了。
照惯例,美甲师替周以昭洗了脚,按部就班地剪去较长的指甲,仔仔细细地打磨起甲面。
一开始说做个简单不扎眼的单色,手脚指甲都一个色号,结果早些时候做着做着,周以昭越看越单调,要美甲师在指尖涂个白色法式,然而法式刚画好,她又变卦,要求重新涂回裸色。
美甲师被她折磨得够呛,一个上午就只服务了她一个顾客,此时修完一双脚,怕她又出幺蛾子,于是问:“姐,脚指甲的颜色跟手上一个色,不变了?”
周以昭从手机屏幕上抬眼,诡异地沉默了会儿,耷拉着嘴角说:“换个红的,车厘子红、番茄红,还有什么鸡血红,都拿来试试。”
美甲师悻悻起身,去了展柜找红色甲油胶,周以昭的眼神又回到手机上。
刚刚,她漫无目的地刷着国际时事,在看到“法国公众支持因火灾受损的巴黎圣母院照原样重建”的时候,页眉的悬浮通知弹出一条信息,她第一反应是工作信息,立马点了进去。
结果,是一张照片。
可能是她脸色太差,美甲师捏着五支甲油胶回来后,没敢立即问周以昭要不要试色。
不过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美甲师硬着头皮给周以昭试了个勃艮第红,勉强笑了下,问她:“这个颜色怎么样?”
周以昭低头看了眼脚,心思不在美甲上,稀里糊涂点了个头,“就这个吧。”
美甲师松了口气,将其余几瓶红色放回原位,小心翼翼地给周以昭涂起了脚指甲。
眼神又回到照片,来回审视,周以昭从孙娇霓梨花带雨的脸,看到她微微低下的头颅,觉得她鼻尖红红,脸颊也红红,活像只惊魂未定的雀鸟。
而雀鸟的旁边,曹航皱着眉,弓着背,迁就着她的身高,手上的纸巾揉作一团,递到孙娇霓脸上,仿佛正在布施小鸟,积德行善。
一只脚涂完,美甲师牵来一盏紫外线灯,罩在周以昭穿了露趾袜的脚上,继续涂另一只脚。
周以昭看着灯罩下漫射出来的淡淡白光,神色有些恍惚,心里不知是妒火还是郁火,烧得她牙关咬紧,齿间宛如藏了一座活火山。
其实,看到照片的第一眼,她还很平静,心里是不信的,她总觉得这是曹航惹她吃醋的小伎俩。
但是仔细一看发信人“刘永豪”——一个跟她只存在工作联系,没有私交,还背地里嘲讽过她的下属,他怎么会拍曹航和孙娇霓的照片,还刻意传给她?
周以昭的思绪刚要像脱缰野马,肆意狂飙时,刘永豪紧跟着又发来一条信息:周姐,对不起,发错了,你就当没看见,求求了!
发错?
什么意思?
那当初准备发给谁?
几个屁孩儿聚在哪儿吃饭呢,怎么就把小孙弄哭了?
小孙哭就哭吧,曹航给她擦什么眼泪!别的人手断了还是只顾着拍照了,只有他有手?
周以昭一动没动,僵在椅子上,后背绷得紧紧,盯着美甲师为她涂第二遍颜色。
她的脚指甲血红血红,骚气地表达着个性和激情,可汹涌如潮的脑海里却心虚自馁:我这是干嘛呢,跟谁争奇斗艳呢?
她没理会刘永豪更多的道歉信息,手指在屏幕上一划一划,划出了曹航的聊天对话框,记录里,他们最后一段对话是关于用车的。
曹航问她:五一节要用车吗,把钥匙给你。
周以昭回他:不用。
曹航又问:四天都在家?
周以昭没回。
她盯着手机,这一秒突然想发条信息问问他,你和小孙在干嘛。
除此之外,她还急切地想将刘永豪发来的照片转发过去,问问他,照片上的动作是怎么回事。
可她敲不出字,她明明一直将曹航往外推,此刻怎么好意思质问他,若要真敲出这些字来,曹航大概不是笑话她吃醋,就是笑话她斤斤计较,她才不要自取其辱。
况且,她不想嫉妒任何人,她不能刚将脑袋从沙堆里抬起,就又埋进另一坛醋缸。
纵使心理上不健康,一边憎恨逼不得已的改变,一边错漏百出地接纳,但她脑子很清醒,她明白,喜欢一个人,或是爱上一个人,并不会令她感到痛苦。
——痛苦,只存在于想和他有以后。
美甲师很快涂完了三遍甲油胶,照完灯后,她轻手轻脚地替周以昭脱了露趾袜,接了一盆清水,打了一捧泡沫,给她清洁脚趾。
周以昭感受着温水的淋洗,放空的大脑缓慢苏醒,她瞅了眼脚,轻轻扭了下大脚趾,觉得这颜色真扎眼,稍微动一动,视线焦点全在指尖上。
美甲师从周以昭眼神里读到了不满意和质疑,但作为专业美甲师,她倒是很满意,赞美得也很由衷:“颜色挺好看,你脚白,很适合。”
周以昭默默点头:“嗯,就这样吧。”
她直起身子,冲美甲师笑了一下,趿着拖鞋,到前台结账。
从小区楼下这家美甲店走回家的时候,周以昭已经平静,正学着像个局外人一样,将自己抽出身体,查看了下刚刚凶猛袭来的情绪。
她的咨询师曾教过她,让自己成为一座大山,把情绪当做云、雾和风,只让情绪经过山,而不撼动山,这样才不是对抗,而是接纳。
于是,她站在小区里那条被树叶遮得暗无天日的林荫道上,一面吹着凉风,一面回味刚刚不愿承认、不敢面对的气愤和委屈。
她用右手掐了掐皱得有些痛的眉心,内心猛地被一股想要霸占曹航的想法,裹挟得喘不过气。
什么承诺破碎、信任崩塌,都不是可以用在他们之间的词,他们之间什么都不是,她哪能希冀一个深海玩家,为了她放弃整片大海。
但是为什么又心怀憧憬,盼望他在一次次拒绝之后,依然能坚定选择她,只要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