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忽然大了,一溜儿疾驰在林荫道里,吹得她的薄裙卷着腿,多余的布料落在身后猎猎地响。
她的腿成了旗杆,裙子成了旗帜,在风中舞动,像标榜着某些古旧的信仰,然而摇摆了一会儿,随着风势渐小,呼呼大作的信仰,偃旗息鼓地放下了身段,垂成了一缕贴地的裙摆。
周以昭抬起左手,虎口因握紧手机,已撑得有些麻木。
她用指尖点出曹航的名字,磋磨了半晌,发出一句“干嘛呢”,用的是他惯常的问句。
她站在原地等待回信,等了一分钟,他没回信,又等了五分钟,耳边仍然只有树叶簌簌拍打和蝉鸣起此彼伏的自然声。
她迟钝地发起慌来,难道打扰人家聚会,打扰人家擦眼泪,打扰人家互诉衷情啦?
以前不都是秒回的吗?
其实算起来,两人你来我往,大多数时候也是曹航主动找她。
周以昭往往是那个满不在乎,嘴臭嘴硬脾气犟,回消息很随机,不回也毫无愧疚心的上位者。
这一次,她算是体会到别人不回信息,让她着急干等的心情了。
她垮着张脸,走出了林荫道,脚步虚浮地挪回家里,不想再记挂着不回信息的那个人,干脆给手机设置静音,丢去充电。
然后,她又翻出个看过好几遍的谍战片,看了一会儿,提不起兴致,浏览起了最新综艺,却一个也没点进去,只顾着不停下翻。
自始至终没找到个想看的节目,天色逐渐转暗,周以昭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一抬腿,从沙发滑到了地毯上。
她弯腰从茶几上拿来手机,翻了翻,那个死男人仍然没回她。
心烦意乱地转头确认了一眼时钟,已经快7点,她莫名想吃顿高碳水,便翻出外卖app,给自己点了份炸鸡啤酒套餐。
等外卖到了,天也全黑,她开了盏头顶的筒灯,随便点出个欢乐的综艺。
看着几个明星玩指压板,被水泼,被蛋糕砸,她却笑不出来,只顾着面无表情地啃鸡腿。
啃完两只鸡腿,她腻得满嘴流油,拧开易拉罐啤酒,灌了一大半,愤愤不平地脱了一次性手套,拿来手机,又给曹航发了条信息。
等了一分钟,没回,再等五分钟,耳朵里只剩明星在电视里尖叫的声音,她觉得耳膜都震碎了,气急败坏地翻来遥控器,直接将电视关了。
偌大客厅突然安静,她脑子里的几个声音打起架来。
一个稍显理智的声音说:“再等等呗,兴许有事没看见。”
另一个惴惴不安的开口:“人家正玩得开心呢,没空理你。”
还有个墙角处的声音,气若游丝地提醒她:“谁没个备胎、千斤顶,只准他给人擦眼泪,不能你主动出击,自己找找快乐?”
周以昭顿了顿,翻出了通讯录和聊天记录,然后就看到了那日勾搭的交警。
吃罚单那天加了他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而今天,他在朋友圈发了张工作照,制服合身,威严又禁忌,像是特意出现来分散她注意力。
周以昭迅速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串固定问候语,刚要点发送,她又犹豫了。
安全感要靠这种方式取得吗?
曹航靠个小女生激怒她,那她也去勾搭个帅哥,惹他生气,看起来像互相挑衅,彼此都占据主导,但分明是个双输的结局。
两人明明什么技巧都懂,大部分人性也能揣测,却要玩这种低级趣味的游戏,通过伤害自己,或伤害他人,去试探彼此在对方心中的位置。
没意思极了。
周以昭最终没按下发送键,删除了打出的文字,将手机倒扣着压在桌上。
她提着一口气,起身去了浴室,慢吞吞地用海绵擦洗了浴缸,吨吨吨放起热水,想了一会儿,又从柜里子里翻出颗彩虹浴球,“咚”一下丢了进去,水面瞬间腾起五彩的泡沫。
经过客厅,去往卧室拿睡袍的路上,安静了一下午的手机,终于有了响动。
周以昭原以为看开了,不想了,心情平静了。
但下一秒,冲上天灵盖的悸动,火急火燎地催着她扑到茶几上,迅速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是失踪人口的声音:“怎么了?”
周以昭咄咄逼人的问题卡在声带上,哑了一样,被他刻意压低的磁性嗓音蛊惑,半天才嗫嚅出一句:“没事。”
曹航盼星星盼月亮,才盼到她主动发了两条信息找他,于是也就献宝似的,解释起了不回信息的理由:“他们非要打麻将,林昊把我手机没收了。”
这句话说得轻,但离得不远的林昊耳朵高高竖成天线,转眼成了一台调频收音机,还带喇叭功能:“哟喂,跟谁告状呢!”
林昊心想:还能提我名字,真是在追我们公司的女孩,必须找个机会搞清楚到底是谁!
曹航捂得紧,他听不见手机另一头的声音,忍不住凑近了点,仍听不见,八卦之心鞭笞着他,让他迫切地想钻进曹航听筒里,听听到底是谁在跟他谈情说爱。
“还知道报备,态度很端正。”刘永豪则坏笑着,想抢曹航的手机,被他躲开了。
一脸清明的孙娇霓在一旁小声提议:“叫过来一起玩吧,大家都认识认识。”
夏玉莹赢了一下午的钱,此刻心情尚佳,而且她隐约猜到了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便替曹航说了句话:“你们好三八,别打扰人家啦!”
电话那头是嘈杂的背景音,周以昭已初步判断出了聚会的几人里有谁,她始终怕被听出来声音,蛐蛐了一句“别给他们听见”,当即想挂断电话,却听到曹航像是捂着话筒,放低了声音问她:“晚上没出去玩吗?”
她下意识地“唔”了声,带着点心照不宣地口吻,掐着细细的喉音说:“我在家等你,什么时候过来?”
曹航明显没料到好运降临得如此之快,他“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踱了几步,走出包间,走去了农家乐的花园里,抬手看了眼表,掐算着时间:“一小时,不对,给我半小时……不到四十分钟就能回来。”
“别让我等到睡着。”周以昭笑了笑,“门锁密码发你,我要去泡澡了。”
和他结束通话后,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在惊喜欲狂地叫嚣:他必须是我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