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之后，周以昭和曹航同进同出就没再遮遮掩掩。

以往她还会先曹航几步到部门，虽然大多数人明眼人已经发现他俩总在一个时间段进出公司，但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无所畏惧地和曹航并肩而行。

不管是拎包、拿衣服这等服务女上司的小事，还是搂搂肩膀、拉拉小手这种不该出现在工作环境里的大事，周以昭都照单全收，并不推拒。

对于这种情况，曹航自然是喜闻乐见，他努力了那么久，不就是想让周以昭公开承认他的身份吗，这下，在家里，她是他的女王外加小绵羊，在外头，她是他的上司外加女朋友，他觉得世界上再没有哪个男人，能跟他一样幸福，一样得偿所愿。

开心之余，曹航夜里干起活来就更卖力。

他像要把整个人生都捅进周以昭身体里，搞得她经常半梦半醒之间，条件反射一样，要将他睡着了圈着她的手推开，迷迷糊糊地说：“别、别从后面……”

夏天火焰般的躁动，和热浪滚滚的豪情，在九月的第一场暴雨里鸣金收兵。

冷空气南下，秋雨绵绵无绝期，周以昭忽然忧心忡忡地上网查询起了寒潮来袭的日期，脑海里冒出一种好事将“尽”的错觉。

是了，早就计算过。

——“两个月，还是三个月，或者最多半年，时间最好短一些，不然太难缓过来。”

九月中旬的一天，曹航忽然被田董点名叫走，去了他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随着曹航这一天的消失，他的更多家庭背景，被人从人力那边挖出来，包括他爸是谁，他家做什么产业，以及他是家中独子的情况。

空荡荡，毫无抓手的境遇里，周以昭倏地产生了一种枕戈待命的踏实感。

像被曹航举高高太久，而他终于无力支撑，只能将她放下，于是，长时间悬空了的双脚踩到地面，踩上了现实的柏油路面。

午觉后睡醒，夏玉莹推开了周以昭虚掩的办公室门，从她手里接过一张写了些姓名、电话和行程安排的草稿纸。

张舒望那桩旅行团的沟通事宜，周以昭全权交给了她，抽成也一分不要，夏玉莹想也知道，她的昭昭姐怕是这辈子都不想跟张总扯上任何关系了。

走出办公室，再度将门掩上之前，夏玉莹站住了。

她转身看了看周以昭低垂的头，觉得周以昭的神态极其温婉，仿佛有种“豪门少奶奶”的即视感，但她知道这都是错觉，不知为何她就是能理解她的昭昭姐，明白她并不期待这一层身份。

随着夏玉莹掩门的动作，周以昭侧脸的温婉神情慢慢淡了，眉头皱起来，不知她是看数据看得困惑了，还是想曹航想得不安。

夏玉莹心有戚戚地突然想道：如果曹航就是个普通家庭，或者再差一点的家庭，没什么钱，家里没权没地位，昭昭姐说不定就坦然了，他们真的就能彻底幸福下去。

可他不是。

夏玉莹惋惜又沉重地摇了摇头，相较于她，另一侧的孙娇霓却悠然得多。

刚做完手头工作，孙娇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她的猜想全都成真——曹航的家庭必然不能接受周以昭，一定是有人出手干预了。

曹航跟公司高层认识的事，孙娇霓没对任何人讲，她自己私底下猜测过曹航家庭富裕，可能比上司周老师家还富裕得多，也许是跨越好几个阶层的那种富裕。

她没想过染指这种富裕，并且认为，周以昭也同样没资格。

但她并不是落井下石般地诅咒这段感情的，虽然她没搞定曹航，起初对周以昭是怀着敌意，但后来的日子里，她看着他俩情投意合，忽然又觉得很好，很不容易。

这世间的真情太少，跨越阶层和年龄的，更是少之又少，这一对她自认为注定会分崩离析的恋侣，在享受快乐的时候，应该就知道结局。

因此，他们在一起时，孙娇霓能从敌意和委屈中跳脱出来，转而笑着赞许和祝福。等他们被迫分开了，她也能抱着对周以昭知遇之恩的感激之情，神清气爽地感叹，早断早好，不合适的爱情走得太远，对彼此都是伤害。

周以昭的门在夏玉莹掩上之后，就没再开过。

她等曹航的消息等了整整一个白天，早上曹航刚走没多久时，回过一条“不用担心”，她立马追问要不要等他下班，他却再没发过一条信息、打过一个电话，而此时已六点多，她不愿再等下去，锁上办公室的门，抬脚就要走，转头却撞上孙娇霓的脸。

没想到有人悄无声息站在自己身后，周以昭吓了一大跳，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孙娇霓一眼，见她并不是在加班，似乎是专门为等自己，守到了现在。

周以昭说：“小孙，快回家了。”

孙娇霓焦躁地搓了下手，弱弱地问：“周老师，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跟你分手。”

直到现在，只有小孙对她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其他人似乎都只八卦曹航的家庭，并没有人敢揭伤疤似地问她怕不怕、难不难过。

她将包带捋到肩上，双手抱胸，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任孙娇霓如何窥探，都探不到那条缝里的神情，“分就分了，怕又能怎么样？”

“你这么想得开？”

“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你应该懂我的，你不是也劝过他吗？”

孙娇霓耳根顿时一辣，她没想到，曹航会将她劝他的话“卖”给周以昭听。

当然，曹航那时也只是为了搞点小情趣，让周以昭知道自己面临的“重大”阻力。

然而孙娇霓此番却心虚了，愣了半晌后，她低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周老师，你觉得他还会留在这里上班吗？”

“应该——”周以昭缓缓睁开眼，孙娇霓看到了她下眼睑的边缘，泛着薄薄水光，听见她小声吸了口鼻子，带着鼻音说道：“不会回来了。”

她终于要告别不舍与提前焦虑，她对未来的预见，重新占领了意识高地。

是的，曹建华不会同意的，所以曹航一定会走。

闹够了，差不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