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救援及时,周以昭带着四枚空心拉力螺钉登上了回家的飞机。
如果未来做好康复训练,估计能在六个月后,回归正常生活。
右腿骨折,皮肤多处轻微冻伤,周以昭经历了送急诊、做检查,躺在手术台上打钢钉,以及术后的腿部跳痛,她并不觉得多难挨,只觉得大难不死,更要珍爱生命,远离极限运动。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到家,当她开始盘算着哪天去找曹航时,却突然犯难。
她的体力太弱、精力太差,光是拄着拐杖,上个出租车,都能累到脱力。
也就根本不能预判,几日后、几周后,自己有没有能力恢复大半,独自飞到曹航的城市,挨个公司地问、挨个公司的找,直到寻摸到他的踪迹。
现实总比理想残酷,当她鼓起勇气了,决定去找他,可身体条件却不允许。
正想着,手机响了,周以昭接起,是徐山的声音:“你的病假我批了,顺便通知下你们部门,年后先别来公司,暂时居家办公。”
周以昭皱着眉问:“出什么事了?”
“你没看新闻?武汉封了!”
全知全能的人类,却总后知后觉。
除了少数中高层,公司里的大部分员工并没有多惊慌,周以昭部门的小朋友在工作群里叽叽喳喳,家长里短地聊了几百条信息,都跟疫情无关。
夏玉莹因为抢不到机票,抱怨着元宵节只能在男友老家过,有诸多不便;林昊劝她想开点,有饭吃有地儿住就行,居家办公还能偷偷懒;刘永豪则大言不惭,希望未来几个月都是居家办公,反正工资能按时发放就成。
周以昭跟他们一样,只当这次疫情是一场大型流感,怕归怕,但并未到提心吊胆的地步。
不过,先是身体因素,后又因为现实状况,她北上寻找曹航的计划,正遥遥无期地耽搁着,因而在家躺尸的日子并不放松,她总感到焦灼和折磨。
出行不便,一个人闲出了屁,还好人类发明了外卖。
这期间,她除了偶尔跟外卖员隔着门打过交道,接见刚回国赶来探病的何甜外,跟人类的接触,就只限于去过两趟医院。
腿伤时不时折磨她,骨痂重塑的痛经常半夜侵扰,然而医院她是再也不想去第三次了。
那两趟去医院的经历并不好受,一来腿伤开不了车,她又不想坐轮椅,只能一瘸一拐拄到小区门口打车,又累又辛酸;二来,眼见着呼吸科以外的病人越来越少,眼耳口鼻全副武装的人越来越多,她倏然胆寒,终于对疫情产生了点恐惧。
最开始的时候,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场灾难给某些行业造成了致命打击,等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恐慌蔓延到全国其他省市的时候,武汉也已封城两周。
然后,就开始买不到口罩,紧接着,城市分区分类防控措施下发。
这天,周以昭端坐家里看本省新闻台。
电视里播着昨日的新增病例,她拿起手机点了个外卖,然后就被业主群里狂轰滥炸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
有业主发图,说小区大门口拉了警戒线,据传11栋出现确诊病例;物业的人立马站出来解释,是维持秩序,不是病例,请大家放宽心;但很快又有人辟谣,物业是接了上面的指令,不能引起恐慌,本小区已经封控,所有人只进不出。
与此同时,工作群里也有人拿着所谓内部消息截图,传今晚12点之后,全市将实行限制外来人员进入的封闭式管理模式。
对话和消息真假难辨,但足够给周以昭吓出一身冷汗。
从北海道回来没几天,腿上的石膏离拆除尚早,她连上下楼和洗澡都要费老大劲,不敢想,要是小区封了,快递和外卖进不来,她一个人在家要怎么生存。
她攥着手机,艰难地跳去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里面所剩无几的食物,犹豫着要不要趁现在还没封起来,叫个超市的外卖,想了想,又摇头叹气。
这会儿,人家外卖员多半替自己家囤物资呢,谁顾得上她呀!
还是得自力更生啊,就拄着拐杖出趟门好了。
周以昭跳到衣帽间,套了件羽绒外套,又翻出个超大购物袋塞进外套兜里,拐杖夹在腋下,穿过客厅,朝大门口而去,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之前点的外卖,看也没看就接起来:“放门口,谢谢。”
“……放门口?你在哪呢?”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疑问声。
周以昭这才拿远手机,瞄了眼来电人信息,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曹、曹航?”
曹航本没想打这通电话,他觉得曹建华那边的事情处理好了,直接飞回来给周以昭一个惊喜,再宣布一个决定,更有仪式感。
但临关机前,他却鬼使神差翻出了她的通讯录,似乎是有些拿不准,怕她在这短短一个多月时间里有了新欢,思前想后最终拨了号。
“……你他妈死哪儿去了!”周以昭嘴唇颤抖,身体也跟着颤抖,俨然已经忘了自己还要出门大采购,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发着照片玩消失算怎么回事,你要走就走吧,别来找我了……哪有你这样的人……”
曹航的这通电话,来得太是时候。
生存危机的大浪刚刚将周以昭拍在沙滩上,她伏地往前爬,紧绷的身体正在等着迎接第二道大浪之际,就被曹航的声音拎小鸡一样,拎到了平地。
惊惧、愤怒、后怕不已,周以昭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却觉得后背靠上了一堵结实墙。
茕茕孑立的人一旦找到了依靠,就会幼稚地表达软弱,她嘴里一遍一遍念着“你死哪儿去了”,似乎这样持续地喊,就可以缓解不住抖动的肢体和五官,就可以掩盖哭的声音。
然而,当那股铺天盖地的松弛席卷全身时,周以昭还是止不住肝肠寸断地对天嚎啕,逐渐下蹲,直至仰倒。
她不知道她哭的到底是自己的失而复得,他的去而复返,还是摔碎了面具,展示出脆弱,不再克制、不再压抑,终于肯诚实面对自己的那份决心,她只知道,有些按耐不住的东西,此刻就该破茧而出。
曹航任由周以昭叱骂半晌,嘴角始终噙着笑。
他从周以昭的哭声和骂声里,吃下了颗定心丸,感受到了需要与被需要,因此,那句“不是你叫我别耽误你的吗”始终没说出口,他不想破坏气氛。
等周以昭哭累了,骂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问你呢,在家吗?”
周以昭没吭声,并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鼻子里跟塞了两团棉花似的,喉咙又像被大石头堵住,除了抽噎以外,她根本发不出其他声音。
她大力吸了口气,吸得呛咳出声,然后听到电话那头闹哄哄的,不过话筒立刻被曹航捂住,她什么都没听到。
隔了一分钟,曹航“喂喂”两声,将周以昭从神游里唤醒,她的鼻子通了气,终于能发出声音:“嗯在家……现在要、要出门,去超市。”
“你情绪不好别到处乱跑,等我回来一起去。”曹航说,“你需要我,我也有点……需要你。”
话音刚落,曹航就掐断了电话,周以昭木愣愣地盯了会手机屏幕,张皇失措地再拨回去,却已关机。
她怒气直冲天灵盖,“啪”一下将手机砸向沙发,发出了救护车警笛似的哭叫:“混蛋!又又又玩消失!”
这通电话,曹航挂得异常坚决,倒不是他想挂,而是面前站了一双穿便服的空警和穿制服的乘务员。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抬头道了句“不好意思”,当着他们的面将手机关机,收了起来后,又跟旁边的卷毛男士点了点头:“这不挂了吗,别打小报告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