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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生灯待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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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池里那些被盐水泡哑的呼喊,直到四更才渐渐沉下去。

陆骁的伞骨剑仍钉在阵眼上,战魂沿着剑脊镇住满池白焰。被洗去姓名的残魂慢慢伏回盐水中,偶尔有一缕攀上池沿,贴着旧军号绕一圈,再悄无声息地散尽。

地下库里寒气刺骨,横梁上的盐袋结了层霜,袋角往下滴着卤水,落地便凝成细白的晶粒。

守仓的盐工从夹墙里被带出来,一共九人。他们只穿着粗布短褂,手脚全被灵盐泡得开裂。年纪最大的老盐工抱着一册工票,见刑司弟子被按在池边,脸上反而没多少喜色。他们怕神殿,也怕刑司,更怕今夜一过盐仓关门,一家人的口粮无处可领。

“每月多少工钱?”陆骁问。

老盐工攥紧工票:“中品灵石半枚,盐粮两斗。”

“谁发?”

“洛氏账房发票,姜氏仓头兑盐粮。”老盐工的目光被池中魂火牵住,嗓音越说越哑,“夜里有人来换灯,我们只管添盐。问一句,扣三日粮;多看一眼,工票就没了。”

说完,他将工票往怀里藏了藏。那张薄纸被汗和盐水浸得发硬,边角毛糙,却是他全家下个月能不能吃上饭的凭据。

陆骁抬手招来一名司战卫:“记下姓名、住处、欠粮。盐仓封验期间,工钱从司战台查扣的洛氏押资里发。”

老盐工怔了怔,抱着工票便要跪下去。陆骁用剑鞘抵住他肩头,没让他的膝盖碰到盐水。

“站着回话。”

旁边几个盐工仍不敢抬头,攥在手里的工票却慢慢松开了。人被神仙斗法吓住的时候,最先想的往往不是天下大案,只是明日还有没有米下锅。陆骁在西荒见惯了这样的眼神——妖潮压城,百姓问的也是阵门几时闭、粮铺还开不开,从来没人有闲心问掌阵的人怀着什么大义。

薛照带人清点盐池。二十四口池,空灯一百三十七盏,尚存魂火十九缕。灯牌上能辨认的军籍只有六个,余下姓名已被灵盐洗成灰痕。司战卫将每一盏灯单独封进木匣,匣角落西荒军封,朱砂写编号。断掉的朱砂笔换过一支,笔锋划过军册时,薛照写得比往日更慢。

他在等某个熟悉的名字。

那名字始终没有出现。

十二年前,寒渊战报送达西荒,薛照曾在军府替人誊了一夜阵亡册。陆承川名下只有“尸骨无存”四个字,没有送还的命牌,也没有一片从雪原捡回的甲。那时他年纪尚轻,以为战场太大,总有东西找不回来。如今一百多盏空灯平码在盐池边,他才觉得,不是雪埋得太深,是有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让那些名字回家。

陆承川的小魂灯被沈落蘅放在远离盐池的石案上。白线仍缠在灯罩裂缝里,随着地下水流轻轻发颤。沈落蘅将那盏刻着“生灯待收”的空灯摆到旁边,两盏灯一旧一新,中间隔着半尺,灯火却渐渐偏向同一处。

灰衣阵师被缚在盐柱下。他的下颌已由司战卫接回,舌下压了禁言符,灵脉也被三枚锁钉封住。方才捏碎灯罩时,引魂油灼伤了半张脸,伤口结着青白色的薄痂。沈落蘅走近,他便闭上眼,像这样就能避开那双照魂瞳。

这人手腕上没有祭司常见的香灰茧,虎口与指腹却布满盐蚀留下的裂口。他不是受香火供养的神官,更像一名被编进偏殿阵籍的下等阵师。神殿让这样的人守盐池,给一份不会饿死的月俸,再告诉他洗去姓名是为残魂减轻执念;做得久了,池里那些呼喊便只是阵法运转时的一点杂音。

沈落蘅把一枚被洗白的灯牌放在他脚边。

“守了几年?”

灰衣阵师睁开眼,视线在空白牌面上停留了片刻。

“七年。”

“七年里,记得几个名字?”

阵师嘴角抽了一下。他或许想说自己从不看灯牌,可盐池里每一声呼喊都曾钻进耳朵,夜深时总有几个名字压不住。片刻后,他低声吐出两个字:“三个。”

“其余的人呢?”

灰衣阵师望向盐池。青白魂火贴着池沿浮动,他脸上那层被灯油烧出的薄痂绷得发亮。

“掌灯使说,名字洗掉,魂就不疼了。”

“你信?”

“第一年信。”

后面六年,他仍守在这里。不是因为那套说辞还管用,而是离开偏殿阵籍便没有丹药、灵石,没有容身之处。神殿把活路按月发给他,他便替神殿把别人的活路一盏盏洗掉。盐池里的名字越少,他领到手的月俸便越安稳。

“神殿给我的灯牌,为什么盖听雪观的印?”沈落蘅问。

灰衣阵师眼皮轻颤,嘴角渗出一丝血。

“不想说?”

沈落蘅把空灯搁到他膝前。灯牌背后的朱字浸过盐水,依旧鲜红,听雪观转运印却只剩半圈。印角有一道细缺,形如折断的梅枝。

沈落蘅认得这道缺口。听雪观的旧药印十二年前烧毁过一次,新印补了缺角,梅枝圆满;盐仓这枚却仍带着旧缺,印模至少刻于寒渊天裂以前。有人把它留了十二年,不为冒充今日的听雪观,而是等着在他的生灯上补完最后一道手续。

“生灯靠什么养?”陆骁走到石案旁。

灰衣阵师睁开眼。他看陆骁时仍能维持几分镇定,目光触及沈落蘅手里的旧药印,脸上的薄痂却裂开了一道。

沈落蘅从这点变化里找到了答案。

“药渣。”他说。

灰衣阵师的呼吸骤然乱了一拍。

寒疾药要压煞、续脉,每一剂都沾着服药人的灵息。听雪观十二年来倒掉的药渣,足够在暗处养活一盏灯,也足够让神殿知道沈落蘅何时病重、何时动用剑骨、何时离开仙都。药童每日将药渣送出后门,换取下一炉药材。那条窄巷终年有人收药,木车挂着洛氏仁济堂的牌。沈落蘅从前查过药价、批次和矿粉,却从未查过倒出去的东西。病人总盯着入口,极少有人疑心一碗药喝完之后,还能从炉灰里生出另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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