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带回的,不止那句“药童不见了”。
他从甲胄下取出半张焦黑军令,纸已被火舌舔得酥脆,展开时碎屑簌簌而落。令上写着“归观辨药”,落款盖司战台夜值副印,时辰是三更三刻。药童正是凭这张令被提出偏房,由两名司战卫送回听雪观;车刚进后巷,观中便起了火。
一名司战卫受伤逃回,另一人连同药童都失了踪。
陆骁接过焦纸,拇指压住副印。灰烬嵌进他掌纹,像墨迹渗入旧纸,印面残存的四道缺口便从焦黑中浮现。司战台副印是黑铁铸造,边缘多年受战煞侵蚀,缺口向内卷;纸上这枚印却平滑得像新刻的铜模,只在缺口处故意添了几笔毛刺。
张参军掌了六年夜印,拓制这样一枚假印并非难事。可张参军此刻还被关在司战台地牢。有人在他供出洛氏之前,已经取走了印样。
陆骁将军令折回原处,递给亲卫:“盐仓留六人,守阵师、封灯池。工票与军册分开带走,路上不走南市明渠。”
亲卫领命。
“其余人回听雪观。”
他说话时,眼底没有怒色,语速也比平日更稳。薛照若在这里,便会知道这是陆骁真正动怒的样子。战场上一处哨位失守,主将最忌把火发在死人身上;先补缺口、换岗、截路,等人都活着回来,再算是谁把门开错。
沈落蘅将生灯收进木匣,空灯牌贴着匣壁,发出轻微碰响。
“我同你回去。”
陆骁打量了一眼他被血浸暗的袖口,伸手拽开狐裘衣领。盐仓里的寒煞尚未散净,沈落蘅锁骨下方爬着一层青白阵纹,残脉被白火灼出细小血点。
“你回去添一具尸体?”
沈落蘅任他粗暴地扯着衣领,照魂瞳里的光已经收敛,只剩一层疲惫后的清明。
“那枚旧药印认得我。你的人不认得。”
陆骁松开衣领,将一瓶护脉丹拍进他掌心:“上车。路上吃。”
沈落蘅握住药瓶,瓶身还带着陆骁掌心的热。他想说司战台军医的丹药太烈,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今夜太多人替他决定药怎么吃,命怎么留,唯独这句命令粗糙得坦白——吃下去,只为赶路。
他拔开封蜡,吞了一枚。
回城的军车驶得极快。
车轮碾过南市石道,冻水与矿泥溅上车壁,敲出密集的碎响。远处听雪观上空浮着一片淤红,火光被未散的雪云压低,把屋脊映成一排烧焦的骨。沿街百姓披着单衣提水,水桶从井口一路递到观前;有人赤脚踩进雪泥,有人抱着孩子缩在门洞下,不敢靠近,却又挪不开脚步。
听雪观算不得什么大宗门,却给这几条街的穷人瞧过病。谁家孩子夜里烧起来,拍门总能讨到半包退热散。如今观门烧着,提水的人里,便有许多曾欠着药钱。
陆骁跳下军车,司战卫迅速分开人群,接过水桶往里送。百姓见了黑甲,本能地往后退;一名卖炊饼的老妇却将桶塞给最近的军士,哑着嗓子说:“药房里还有人。”
“谁?”陆骁问。
“扫院的哑婆。火起来时没见她出来。”
陆骁点了两名司战卫:“搜东厢。活要见人。”
观门已烧掉半扇。门槛下积雪融成黑水,水里漂着碎药签与焦黄符纸。沈落蘅跨进门时,脚下踩到一块烧裂的铜牌,牌面原本刻着“听雪”二字,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雪字。
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
十二年的冬夜,似乎总比别处漫长。炉火不够,他便拿旧阵纸糊窗;药苦得咽不下,药童便在碗底藏一粒蜜饯。沈氏留给他的东西,在入观那日便被尽数收走。这座小观算不上家,却容他把最难熬的年月,一寸一寸挨了过去。
火焰舔过廊柱,朽木发出沉闷的爆响。沈落蘅站在烟里,胸口骤然一空。接着他看见药房的窗棂还立着,火舌避开了那里,贴着西厢与后院账房烧出一道弧。
这场火不为焚观,只为烧尽药房的旧账册。
陆骁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哪间?”
“西厢存药簿,后院存废药罐。”沈落蘅将袖口浸入一桶井水,湿布掩住口鼻,“药房里只有今月的药。”
陆骁扯住他的后领,把人拽到自己身后。他抬脚踹开西厢木门,烧红的门轴飞进屋内,砸起一片火星。战煞沿地面压过去,火舌被逼得伏低半尺,司战卫趁机泼水、掀瓦,将存放账册的木架拖到院中。
大半药簿已经烧穿。
沈落蘅蹲在湿灰旁,用银针拨开焦纸。药材批次、领药月份、仁济堂兑票,所有能追溯十二年供药的东西,都被火舔成黑烬。纵火的人对账房格局熟得出奇,最里侧三只柜子烧得最重,旁边存香火钱的木箱反而完整。
陆骁拾起一截引火绳。绳芯裹着赤铁矿粉,外层浸透神殿灯油,燃起来火势贴地游走,专烧低处账册。
“洛氏的粉,神殿的油。”他说。
“还有听雪观的路。”沈落蘅望向后门,“外人不会知道哪三柜是旧药簿。”
院外传来咳声。
两名司战卫从东厢抬出哑婆。老人被烟熏得满脸焦灰,右腿让倒下的房梁压伤,怀里仍抱着一只空药罐。军医替她清理口鼻时,她死死攥住陆骁袖口,另一只手在雪泥里划了一个车轮,又指向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