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灯簿上的新墨还没有干透,桥墩阵室便开始进水。三百七十座灯龛裂成蛛网,寒水从墙后涌进来,先没过阵砖,再漫上靴底。碎裂的寒水石在水中泛着青白微光,每一块都残留着一名战修的魂息。灯油浮上水面,沿陆骁钉在阵心的佩剑烧出细长火线。
玄七真火被火线牵动。陆骁体内三百七十道归营残魂同时一沉,像整座旧营压上他的脊骨。他握住剑柄,右臂肌肉骤然绷紧,喉间却还是漏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
沈落蘅按住调灯簿。第二页“所需阵材”五个字正在发亮,墨线越过纸边,顺着寒水缠向两人脚下。鹤归生门根本不必等他们主动送去阵材——玄七、活钥与归营战魂聚在同一座旧阵里,桥下便成了生门的一端。他们救回残魂,也替对方把散落十二年的钥匙重新串在了一处。
“离阵心。”沈落蘅道。
陆骁拔剑时,剑身竟被水下魂线拖住。三百七十缕战意在他识海中冲撞,有人仍在喊列阵,有人反复报东门失守,还有人停留在断气前最后一刻,连自己已经死了都不知道。沈落蘅将三日金牌插进剑脊与阵砖之间,内廷权限与鹤归旧阵相斥,金纹炸开,剑锋终于从阵心脱出。反震沿金牌扑回手臂,他半边身体顿时失去知觉,膝盖撞进水里。
陆骁反手揪住他后背的披风,借剑势将两人一并甩上石阶。孙禄守在门边,怀里抱着桥税簿,税灯咬在牙间,腾出双手转动闭水轮。机括被灯油糊住,扳杆只落下一半。
“桥底要灌满了!”他含混地喊,“再不关门,上面三十六个桥眼都得冒黑水!”
“关。”陆骁道。
“你们还在里面!”
“关到第二齿。”沈落蘅撑着石壁起身,“留废渠泄水,明阵不会塌。”
孙禄松开嘴里的税灯,两只手一齐压上扳杆。铁齿咬合的轰鸣震得石屑直落,水门缓慢下沉。第二齿卡进槽口时,黑水改道冲入祖脉废渠,桥面上方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桥身虽在发颤,至少还能承重。孙禄额角青筋都绷了出来:“明早的冬菜保住了?”
沈落蘅听着桥梁回音:“左侧车道不能走重车。”
“那就是保住一半。”孙禄喘着气把税簿塞回衣襟,“总比全烂在城外强。”
三人退到第二层桥腹,水门在身后闭合。陆骁走到最后一级石阶,脚步忽然停住。玄七暗火从他右眼深处烧出来,颈侧浮现数十道交错的军纹,三百七十人的声音顺着战魂一齐涌出,逼得周围石壁都在低鸣。
“陆骁。”沈落蘅叫他。
那声呼唤没能使陆骁回头。他站得仍稳,目光却穿过桥壁落在别处——识海里的玄锋营尚在寒渊雪原,残魂认不出寒水桥,只认得战鼓、军旗与陆氏血脉。他们把陆骁当成了陆承川,正等一个十二年前没能下完的命令。沈落蘅取出银针,针尖刚碰到陆骁颈侧军纹,手腕便被扣住。
陆骁五指滚烫,力道重得几乎折断腕骨,眼神也在这一刻重新聚拢。“别进战魂。”他说。
“你压不住三百七十人。”
“压不住也轮不到你进去。”
“我不看你的东西。”
陆骁盯着他,呼吸尚未平稳:“上次说信你一次,没说次次都信。”
沈落蘅腕骨被握得发疼,照魂瞳却静静映着他眼底乱作一团的暗红火线:“那便只信到我把他们从你识海里分出来。”
“分到哪里?”
“先问他们。”
陆骁手上力道松了一线。沈落蘅抽回手,银针也一并收回袖中。他取出幼籍拓纸,沿军纹撕成三百七十条细签,又让孙禄拆下税灯灯芯。灯芯在桥头烧了七年,沾过每一次祭车免税印,足够让残魂辨认寒水桥与当年的军路。
“你要问死人往哪走?”孙禄望着满地细签。
“他们只是死了,不是归谁所有。”沈落蘅将第一根灯芯穿过纸签,“鹤归驿等的是一整营阵材。只要他们不走同一条路,生门便凑不齐数。”
陆骁低头看着那三百七十张空签。军中主将下令,部众服从,从来没有临阵逐人问去向的规矩。可这些人已经服从过一次——结果是军籍被借了十二年,残魂被拆进桥墩,连每年过桥的空车都由别人替他们安排。
“怎么问?”他道。
“你告诉他们实情。”
“他们只剩残魂,未必听得懂。”
“听不懂的便不算答应。”
寒水仍在废渠里轰响。陆骁沉默良久,忽然把佩剑平放到石地上。他割开掌心,血沿剑脊淌过玄七火线,三百七十声混乱军号逐渐压低,桥腹里浮出一座残缺战阵。人影一个接一个显现——他们大多没有完整面目,有人缺手,有人胸腹空着,有人只剩一件被血染黑的旧甲。周峥站在最前方,右手军礼仍停在胸口,身后是玄锋营最后一夜没能收拢的队列。
陆骁没有站到主将位。他停在阵外,将寒水桥调灯簿、鹤归生门接引令与三百七十一人的名单全放在剑旁。“玄锋营已撤编十二年。陆承川主灯在鹤归驿,军籍被神殿与仙盟借用,灯油从西荒抚恤中支取。今日归营,不是复编。”
残魂阵里没有回应。
陆骁继续道:“愿归西荒祖阵者,向西。愿随我入鹤归寻主灯者,向北。魂息残缺、不能自决者,留原地,单独封存。没人替你们选。”
最后一句落下,周峥残破的面容轻轻动了一下。他身后的战修仍旧茫然——有人早已忘了西荒在哪里,有人听见“陆承川”三个字便本能地握紧兵器,还有人反复摸向腰间并不存在的家书。十二年太久,残魂被阵法磨得只剩服从,选择反而成了一件比冲锋更难的事。
第一名战修走向西侧。他身上没有军牌,胸前只剩半枚木制平安扣。孙禄在名单里找到对应灯号,念出名字:“赵平川,西荒定风城人。”第二名仍站在原处。第三名转向北面。
队列缓慢散开。没有整齐脚步,也没有壮烈军号,有人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有人跟着旧日同袍走错方向,听见籍贯后才重新转身。周峥一直留在阵前,等最后一名能够回应的战修做完选择,才提着残缺长枪走向北侧。陶安抄录的名单在地上自行翻页——一百零三人向西,二百一十四人向北,五十三人留在原地,没有任何回应。三条路加起来仍是三百七十人,却再也不是鹤归阵法需要的一整营。
陆骁望着西侧那一百零三道残魂:“薛照会带玄锋旧旗来。你们随旗回西荒祖阵。家属愿领灯的,归家;无人领的,入军冢。”向西的残魂中,有人终于想起军礼。稀疏的手臂一只只抬起,不算整齐,却没有再被魂线勒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