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转向原地五十三人:“封进独立寒水石。灯号、姓名与籍贯分开存。未经家属或本人残魂回应,不入神殿,不入军阵。”孙禄蹲下去清点桥下崩出的寒水石:“五十三块能用的有,桥墩得拿下品镇脉石补。先说好,记谁的损耗?”
“司战台。”陆骁道。
“有印吗?”
陆骁从腰间摘下司战使印,直接压进孙禄摊开的税纸。孙禄看着完整印痕,终于舒了口气:“这回桥断了也有人赔。”
气氛只松了一瞬。北侧二百一十四道残魂尚在等候——鹤归生门需要三百七十道归营战魂,少一道都不能完整开启;但沈落蘅也无法保证残阵会如何处置不足的阵材,它可能失效,也可能转而吞噬活人的神魂补数。
“二百一十四人只能开一条窄缝。过不了军阵,也容不下肉身。照魂瞳可以沿缝看见对面,玄七主灯或许能传一道残影。”他道。
陆骁问:“够找阵址吗?”
“若鹤归驿仍在北荒地面,够。若不在,那就看它把我们带到哪里。”
陆骁俯身收起调灯簿:“又是见机行事。”
沈落蘅被旧话堵回来,停了片刻才道:“这次命牌在你手里。”
“所以?”
“见势不对,劳烦陆少主把我拽回来。”
陆骁看了他一眼。方才被三百七十道残魂占满的眼底仍残着疲色,神情却因这句明确的退路缓和少许。“早这么说,能少挨两句骂。”
“未必。陆少主想骂人时,不太缺理由。”
“沈公子想送命时,也不太缺办法。”
“彼此。”
陆骁把这个词原样还给他:“彼此。”
孙禄低头装寒水石,装得格外专心。他在桥头收了七年税,最懂什么时候该装作耳背。
天亮以前,薛照带来了玄锋营旧旗。旗面残破,边角还留着寒渊妖火烧过的焦痕,原本封在西荒驻京祠堂,十二年未曾展开。薛照一路以战符催马,进桥腹时双手冻得发红,怀里却将旗护得干燥。一百零三道归西残魂依次附上旧旗,每入一道,旗面便多出一线黯淡银纹。最后一人归旗时,西荒方向传来遥远阵鼓,像祖阵隔着千里接住了他们。
薛照抱旗单膝跪地,许久才起身。他没有说迎魂归营,只把旗卷好,问陆骁:“送回驻京祠堂,还是直接走西荒传送阵?”
“直接回西荒。让父帅亲自接旗。”
薛照应下,又看向五十三块单独封存的寒水石:“这些呢?”
“送司战台军籍库。一石一匣,陶安登记。谁敢合箱,按截扣军魂处置。”
五十三个不能回答的人,也有了不被迫回答的去处。
桥面上第一辆冬菜车驶过时,孙禄跑上去守左侧封道。车夫抱怨路窄,他便把司战使军损印举给人看,嗓门比平日收税时还大。车轮从右道缓慢碾过,泥水顺桥缝滴进来,却没有一滴落进封魂石匣。
沈落蘅靠在桥腹石壁上,闭目养了半个时辰。照魂瞳的血痕已经擦净,眼底仍有细小金纹未散。陆骁坐在对面磨剑,玄七火与二百一十四道北行残魂都收在战魂深处,磨石每过一次剑锋,火线便跟着起伏。
“明日子时才开门。”陆骁道,“现在回司战台。”
沈落蘅睁眼:“你要压住二百一十四道战魂,还要在午前向西荒回令。回城以后至少睡两个时辰。”
陆骁磨剑的动作未停:“你呢?”
“画阵损图。”
“你也睡。”
“三日期限——”
“昭衡若催,让她来找我。”
“你准备再撕一张什么?”
陆骁收剑入鞘:“看她送什么来。”
沈落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牵动胸口寒煞,很快变成两声闷咳。陆骁把水囊扔过去,落点恰好在他伸手能接住的位置。水还是温的。沈落蘅握着水囊,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那份幼籍——陆承川给九岁的他留了一个逃命位置,陆骁如今替他记着睡觉、吃药和从阵里回来的路。陆家人护人的方法大约都有些相似:话不怎么好听,位置却留得清楚。这个念头越过“合作需要”的界线太远。他喝了一口水,没有继续往下想。
就在这时,陆骁怀中的生灯轻轻响了一声。不是灯芯爆裂,而是灯座暗屉自行弹开。沈雍那枚焦黑命牌浮到半空,牌背昨日的鹤归接灯签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圈刚落下的北荒军城印——第九城。
北荒十三城在寒渊天裂中尽数覆没,第九城更于十二年前沉入地底,城印早已从封神册中除名。命牌裂缝里渗出一缕新鲜墨迹。沈落蘅以银针挑开,墨下只有四个字——不要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