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将第九城拓印压在物资汇总上。城印、雪盐、药单与祭车路线四处相合,空白的十二年终于有了形状。第九城沉入地底以后,有人通过鹤归旧驿向城内运送最低限度的物资——供给不够让居民离城,只够他们继续活着。城籍被从封神册除名,里面的人不能使用传送阵,不能领灵石,也不能向仙盟求援。他们活着,却不在九州名册上。这样的城,比坟墓更容易保密。
“昭衡是否知道?”陆骁问裴令仪。
“我要带你们入宫。”裴令仪道。
“这次带的是答案,还是另一道诏?”
“带你们去看第九城原册。”
昭衡宫地底有一间废城籍库。九州城池只要仍在封神册上,城籍便会随人口与灵脉自行更新;覆灭的城则被移入地库,城印熔毁,最后一页记明死亡人数与废弃缘由。第九城的木匣摆在最深处,匣上封蜡已经灰白,内廷金印完整。裴令仪当着昭衡的面启封,从中取出一册薄得反常的城籍。最后一次人口核验,停在寒渊天裂前七日——六千四百二十一人。此后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撤离名单,也没有魂灯移交。
只有一张沉城令。
昭衡坐在长案后,殿中没有祖脉虚影,脸色因此显得比平日更苍白。她看完顾禾的药单与陶安的物资汇总,手指久久停在安胎丸那一项上。
“本宫下令沉城时,第九城已经失去回应。”她道。
“何时?”沈落蘅问。
“天裂当夜,亥时三刻。”
“献祭阵何时起?”
“子时。”
沉城令比献祭阵早一刻钟。一座尚未确认死绝的城,在祭阵开启以前就被从封神册上抹掉。没有城籍,城中生魂即便被投入祖脉,也不会出现在九州的死亡数目里。沈落蘅翻到沉城令背面——封口赤蜡属于昭衡宫,落印却比正面的金印晚了半刻。有人先取到空白沉城令,再补上摄政金印。
“令是你下的。”他说。
昭衡指尖压住沉城令:“第九城地脉塌陷,妖潮已经越过北门。若不沉城,裂口会沿地下盐脉直通其余十二城。”
“你不知道城里是否还有人。”
“当时没有时间知道。”
“所以先把六千四百二十一人从城籍上删掉。”
殿中灯芯轻轻爆了一声。昭衡抬眼看他:“本宫选择保住其余十二城。”
沈落蘅想起折柳驿里的阿岑。掌权者总有足够大的数目,可以压过某一座矿、某一营军士、某一城尚未死去的人。只要后来活下来的更多,先被抹去的名字便成了必要代价。可第九城偏偏没有全死——他们在地下活了十二年,用每年四千斤盐、零散药材和三车黑石炭,把当年的选择活成了一件无法结案的证据。
陆骁翻开城籍第一页:“第九城印为何还能用?”
昭衡道:“沉城前,城守带走了副印。”
“城守是谁?”
裴令仪从旧册夹层抽出一张官契。第九城守,桑既白。正是郭四口中鹤归驿丞的长子。桑氏一家并未全死——他们同时守着鹤归驿与第九城,替地下的幸存者维持了一条不入封神册的供给线。“不要开门”不是沈雍留下的警告。是第九城中的活人。
昭衡看向生灯:“你们准备如何回讯?”
“不开生门,只送药签。”沈落蘅道,“第九城既能收十二年物资,便认旧药局批次印。顾禾找出的安胎丸杂单上有每年回执,以回执纹开一线,不足以通魂,也不会触发生门。”
“谁能保证?”
“没人能。”沈落蘅将三日金牌放在城籍上,“所以用你的权限压阵。”
昭衡看着那枚自己给出的金牌:“你倒不客气。”
“期限只剩一日,省些寒暄。”
陆骁在旁道:“他喝过药,今日脾气已经算好。”
沈落蘅侧过脸:“陆少主若肯少说一句,还能更好。”
昭衡取下摄政金印,压在第九城原册上,将两人的话锋一并截在金光之外。沉寂了十二年的城籍发出低沉的震响,封神册远处随之亮起一道细如发丝的灰线。沈落蘅将安胎丸回执纹拓上生灯底座,顾禾从十二年杂单中理出的批次一一亮起——每一批药后都有极小的接收数目:退热散二十七包,安胎丸六粒,小青露四十瓶。数目随着年份增减,证明城中有人出生,也有人死去。
灰线尽头终于有了回应。不是魂火,而是一页以雪盐浆压成的薄纸。纸从生灯暗屉里缓慢吐出,边缘还凝着地下盐井的白霜。裴令仪将纸平铺在案上。
第一行是第九城现存人数。四百二十七。
第二行写着桑既白已于七年前病故,如今守印者是他的女儿桑迟,年二十九。
第三行只有一句话。生门之后不是第九城,是寒渊祭井。
纸上接着写道:沈雍曾在天裂后第五日进入第九城,身负重伤,携陆承川主灯与一匣未炼尽的魂火。他停留两日,替地下盐井改成藏城阵,随后前往寒渊第七封井,再未回来。纸页最末,桑迟以第九城副印压下一行急讯。
祭井已收录全城活籍。今夜子时,四百二十七人生魂入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