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张居翰惊然失色,“京师者,天下之根本!虽四方有变,陛下宜居中调兵遣将,何须劳烦圣驾亲征?”
“正因为京师是天下根本,朕才要御驾亲征。”李存勖掷地有声地道,“邺都控扼河朔,距离京师不过七百余里,沿途几无关山险隘,一旦乱兵南下,黄河渡口处处可渡,朕何以安坐东都?”
“陛下,”李绍宏劝道,“有李总管压阵,必不会让乱军渡过黄河,陛下何须以身犯险?”
“正是因为有李总管压阵,朕才敢亲征。”李存勖面不改色地道,“若是别人来做这招讨副使,朕还未必敢这么放心。”
李绍宏被噎得说不上话来。
李存勖目光扫过那两位还未发话的宰臣。
豆卢革与韦说俱是谨慎柔顺之人,一向都是看皇帝或枢密使的旨意行事,如今两个枢密使都被皇帝驳得哑口无言,他俩又哪敢有什么异议呢?
李存勖见这两个宰臣还算识相,不容置辩地道:“就这么定了,朕亲征邺都,嗣源护朕左右。”
枢密使张居翰与李绍宏张了张嘴,虽想再劝,但却无从劝起,只能认了这结果。
宰臣豆卢革与韦说则是异口同声:“陛下英明。”
等这几位重臣告退,刘蕙心屏退了殿中闲杂人等,急切问道:“三郎,你怎么……让李嗣源跟你同行呢?”
李存勖正色道:“若是让他留在东都,万一禁军有个什么异动,直接拥立他在东都称帝,朕岂不是孤军在外,进退不得?”
刘蕙心倒是没考虑到这一层,心悸之余仍不免疑虑,“可是……李嗣源上辈子被乱军裹挟登基,你带他去邺都,万一……”
“只要朕也在邺都,就没有这‘万一’。”李存勖道,“前世那群征邺禁军敢哗变,是因为朕没在现场;有朕在,他们哪儿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拥立新帝?”
刘蕙心仍不放心,“可是……”
“没有可是。”李存勖双手扣住皇后的肩膀,直视着她道,“李嗣源绝不可能在朕眼底下掀起风浪!”
刘蕙心见皇帝这么坚决,内心虽有再多不安,也不好多言了。
*
当天,皇帝任命枢密使张居翰权东都留守,判河南府事,以国计使李琪为大内都点检,“朕征伐在外,稳定后方的重任就交给两位了。”
李琪曾为梁朝宰相,当今陛下灭梁立唐,不少梁朝文臣都遭了清算,唯独他被委以重任。眼下,陛下又以此等要事相托,李琪感铭于内,行礼道:“臣定谨守大内,不负陛下所托!”
张居翰深感责任重大,向皇帝无声行了一礼。三年前,圣上在邺都建国称帝,紧接着就渡河伐梁,彼时,圣上也是托他稳定后方,任命他为邺都留守。如今,圣上亲征邺都,稳定后方的重任又落到了他身上,当年那种萧萧送君的凝重感也又一次席卷他心头。
皇帝接着道:“朕在外期间,京中庶政及军国要事,兼取皇后参决。”
“臣等遵旨。”张居翰与李琪齐声应命。
陪同在一旁的刘蕙心蓦地抬头看向丈夫,别人只当这是一句授权之语,可在她听来,跟交代遗言也没什么分别了。
眼底忽地发烫,刘蕙心别开脸去不再看丈夫,逼令自己不要在人前失态。
安排完后方之事,皇帝又带着皇后一同去动员军队。
刘蕙心感到丈夫俨然是抱着可能会战死之心尽力为她铺路,心里愈发难受。
当晚,皇帝大宴军队。
刘蕙心陪侍君侧。
士兵们在鞠场开席。
将领们则在长春殿中与皇帝宴饮。
酒酣之际,李存勖拉着一位老将的衣袍,头贴近对方,不无动情地道:“吾得天下,幸赖公之血战也!今京师危蹙,公可愿与吾再度并肩作战、共守天下?”
刘蕙心听到这话,面色复杂地看了过去。
那老将就是李嗣源!
还阳以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与此人碰面。
李嗣源是她丈夫的养兄,年已六十,头发花白,看着一副宽厚隐忍的样子,实则动起手来狠毒下作!
前世被这人诬名赐死之恨蓦地涌上心头,刘蕙心眼眶都有些发红。
不过在此情此景之下,旁人只当她这是在为皇帝悲戚,并未往别的方向想。
“但凭陛下驱使!”李嗣源酒气上头,不免也流露了几分真情,“臣自当力救国难,万死不辞!”
他自少时起便效命于李家,后被武皇收为养子,之后又跟随当今陛下血战四方。
多少年生死与共,他与陛下之间早不是普通君臣亦或普通养兄弟可言。
可自打陛下登基以来,对他的猜忌就越来越重。
去年,他去北境征讨契丹,因战功移授镇州节度使。
他本想着自己家就在北京(太原),于是顺势奏请以养子李从珂为北京内衙都指挥使。
哪曾想,陛下发了大火,斥责他这是干扰朝廷任命,非但没同意他的奏请,还把从珂打发去戍守石门。
李嗣源很不是滋味,年底专程入京面圣,就是想表明自己绝无僭越之心。
可陛下却顺势把他留在了东都,只字不提放他回藩镇之事,分明是猜忌他甚深。
他不免有些灰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