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陛下又这般做亲昵之态,李嗣源不禁想起这些年的肝胆相照,酒意与情意相交,他几欲落泪失态。
李存勖见养兄这般性情流露,不禁百绪萦怀,也差点落下泪来。他端起酒杯来,“吾再敬阿兄一杯!”
李嗣源红了眼眶,多少年了,他终于再度听到陛下喊他一声“阿兄”。他想说“不敢当”,可嘴一张就哽咽之意不可抑。他怕自己失态,忙端起酒杯回礼,一杯酒下肚就立刻抿住了嘴,还抬手抹了把脸。
李存勖也红了眼眶,他不再多言,只拿起酒杯兀自和对方碰了一下,接着一饮而下。
两人就这般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酒来,后来换成了拿碗饮酒,再后来变成了拿酒坛子直饮。
兄弟俩喝了个痛快,也喝得泪流满面。
刘蕙心不忍相看,心里也跟着难受。
*
次日。
刘蕙心起了个早,亲自为丈夫穿戴战甲。
李存勖昨晚虽喝得多,但之后又喝了醒酒汤,今晨并无宿醉之态。
夫妻俩都很沉默。
刘蕙心低着头,给丈夫又整理了下肩甲。
她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三年前。
彼时,三郎力排众议,执意率军跨过黄河直捣梁国都城。
那一战,极为冒险——胜则天下在手,败则功亏一篑,甚至身死国灭。
临行前,他们夫妻相顾垂泪,都怕此一别即为天人永别。
而今日,他们夫妻竟又走到了这等相似的境地。
脸颊突然被一只大掌托起,刘蕙心抬起头,才发现自己不知在何时流了满脸的泪。
李存勖低头看她,嗓音有些沙哑地道:“守好东都,等我回来。”
三年前,三郎战前与她诀别,虽也这般泪眼相看,但也没说过“守好邺都”之类的话,如今却叫她守京师,愈发像是临终之言。刘蕙心心里发慌,流着泪道:“我怕我守不住……”
“你能。昨日,我安排你参预军政,我本以为张居翰他们会反对。结果,”李存勖笑了下,“他们直接应下了。蕙娘,你比你自己想象中更得人心。”
刘蕙心愣怔,她完全没往这方面想过。前世,她跟朝臣关系紧张,多少人暗里骂她是妖后,今生……却不一样了?
“这些日子以来,你又是维护郭崇韬,又是为蜀主说话,还力谏处死史彦琼,大臣们都看着呢。”李存勖温和地轻笑道,“他们对你有信心,我也对你有信心。”
刘蕙心泪眼迷蒙,若换个时机听到这番话,她定会欢喜不已;可此刻听到这些话,她却难过到说不出话来。
“你先前问我,你是否只是‘像’一个贤后。那晚,我其实说了谎,你不是‘像’,你……”
“我不想听这些!”刘蕙心抬手挡在丈夫嘴前,含泪道,“你还有什么话都等你这次得胜归来再说。我一定会守住东都,你也必须要率师凯旋。”
李存勖哽咽着笑了下,“好。”
刘蕙心悲不自胜,背转过身去,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崩溃的模样。再回过身时,她已不再流泪,平静地扶住丈夫道:“妾送官家出征。”
李存勖轻轻颔首,与她并肩往外走。
*
城门外,大军已经集结。
刘蕙心目送丈夫上马。
任凭皇帝再怎么尊贵有别,隐入数千人的军队中,也没那么显眼了。
军队正式开拔,皇帝随将士们离城门越来越远。
刘蕙心有些看不见丈夫了。
她急忙跑上了城楼。
站在高处,可算又看见了人。
马背上的皇帝似是有所感应,回头朝城楼看来。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刘蕙心感到鼻头发酸。
她努力不让自己失态,遥遥对着丈夫颔了下首。
丈夫也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过了头去。
这是他俩相互间的无声赞许与承诺,她信他出征必胜,他信她守城必稳。
军队越行越远,渐渐的,哪怕在高处也看不真切了。
远处的天际最终吞没了军队。
日色迷蒙,云层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