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圜听了这话,不觉心思一明。
他从容开口道:“李学士所言极是,眼下奸臣伏诛,元老得保,实是国之大幸。
“当务之急,是稳住军中将士,以免横生流言,乱我军心。”
这岂不是说——
“任公要我……向将士们解释今日之事?”李继岌强撑着问道。
发生这样的事,李继岌其实本能地想逃得远远的,假装无事发生,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解释,就任由事情糊弄过去。
可李继岌也明白,这事不可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
他身为魏王,作为行营最高统帅,就算心底里再怎么生出畏难退缩的情绪,他也必须要硬着头皮扛下来。
所以,该问的,他还是要问;该做的,他还是要做。
“不错。”任圜分析道,“军中死了一个监军和一个中使,不是封锁消息就能糊弄过去的。
“与其让将士们胡乱猜测发生了什么,不如大王及时言明情况。
“否则军情不稳,恐生祸乱!”
最后这话,恰恰是李继岌最担心之事。
他顺着话头道:“我其实也正想和将士们讲明拨乱反正之事,还请任公为我安排。”
任圜肃容应下。
李愚问道:“不知郭公如今人在何处?我等既然要讲明马彦圭等人的恶行,总得和郭公这个苦主说一说才是。”
言下之意:他李愚愿意当说客,去安抚稳住郭崇韬。
李继岌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面对郭崇韬,还好李愚主动把这个担子接了过去。
*
当天下午。
李继岌在鞠场召见军中将士。
他已把阿爷写给他的诏书内化于心,当着所有将士的面,斥责马彦圭等中官假传圣意、谋害忠良,又检讨自己受李从袭等左右蒙蔽,险些害元老蒙冤。
说到最后,李继岌当众向郭崇韬赔礼认错,姿态放得极低,不可谓不诚恳。
郭崇韬诚惶诚恐地回礼。
主臣二人当众上演了一番“主不负臣,臣不负主”的情深戏码。
李愚在一旁看着,颇感欣慰。
其实,魏王不必亲自出来澄清事实,只需任尚书或是别的文臣出来宣示诏书即可。
但那样一来,效果必定不如魏王亲自出面来得好。
而且,魏王以未来储君之尊,谦卑示错,很搏将士好感。
就这等敢于且善于放低姿态之举,魏王可谓得尽陛下真传。
任圜也有同感,他暗中观察诸军反应,心道魏王今日之举可圈可点。
最后,在散场之前,李继岌将马彦圭、李从袭二人的头颅传示军中,表明信任军将的决心,同时也是震慑那些妄图进谗言的小人。
再之后,魏王亲自送郭崇韬回府,尽显谦恭赔罪的气度。
军情似乎就这么安抚了下来。
*
当天晚上。
夜深人静之时,两个壮年男子相携扣开了郭崇韬的卧室门。
这两人乃是郭崇韬的儿子——长子郭廷信和次子郭廷诲。
“阿爷,马彦圭不过就一个中官,哪儿来的那么大胆子假传圣旨?”次子郭廷诲先一步提起了话头,“依我看,分明是陛下动了杀心,马彦圭不过是奉旨行事。”
郭崇韬脸色铁青,默然片刻后,厉声斥道:“混账!阉宦蒙蔽圣听,错何在圣人?”
长子郭廷信不由得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常年畏惧父亲之威,平日里从不敢出言顶撞。
可如今事关身家性命,他只能强撑着壮起胆儿来,如同二弟那般与父亲争辩道:“大人难道真相信,此事之后,陛下还会敢重用你?你真信陛下对你没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