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正月初九。
王全斌在昏睡了两天两夜后,终于醒了过来。
他腹中空空,嘴巴焦渴,扯着嘶哑的破嗓子要吃要喝。
“嘿,你小子真是属牛的,都累倒过一次了还这么有精气神。”大夫啧啧称奇,一面看着少年小校大口吃粥,一面焦心提醒道,“慢点吃,慢点吃!你这两天都没进食,吃快了伤胃!”
王全斌狼吞虎咽,连吃了三大碗粥,才勉强安抚住了直唱空城计的五脏庙。他擦了擦嘴,这才想起来问:“李四哥呢?他醒了吗?”
大夫心说,这牛小子真是睡傻了。
“喏,他就睡你对面呢,还没醒。”大夫嘴巴往旁边努了努。
王全斌这才发现,他和李四哥在同一个屋里。
只不过,两张床分别在屋内两端,一个靠东墙,一个靠西墙。
王全斌撑着床就要起身。
“嗐,你干啥!”大夫忙把他按回去,“你才刚醒,不要马上走动!”
王全斌不服,“我身体好着呢,你让我下地走一下就知道了!”
“走个屁!”大夫作为随行军医,常常跟军中将士打交道,最烦这种不听医嘱的倔牛,“你走一下就倒了,到时候还不得赖我没看好你?而且你跟牛一样重,你要是倒地上了,我扶得动你吗?”
王全斌讪讪道:“不用你扶,我爬也能爬回床上。”
大夫把倔牛摁在床上,嗤道:“等你倒了,你连爬都爬不回来。”
眼看倔牛仍旧跃跃欲试,大夫道:“不信你抬个腿试试,你抬得动,我就让你爬。”
王全斌有信心得很,腿一抬——
没抬动。
他悻悻道:“定是粥没有吃够。”
大夫揶揄道:“三大碗已经很够了,再吃会把胃撑坏。”
王全斌只能闷闷地躺在床上。
他少年人脾性,根本躺不住。
在床上翻了几个身,他又侧过身来,拿胳膊枕着脑袋,眼巴巴地瞅着对面床的李彦卿,百无聊赖地问:“大夫,李四哥还要多久才醒啊?”
“应该快了。”大夫坐在一边磨药草,“他也是累坏了,睡够了就醒了。”
话音刚落,大夫就听倔牛激动地喊道:“大夫,李四哥的眼皮在动!他肯定要醒了!”
大夫被喊得头痛,这倔牛可能还属狗,汪汪汪的,可会叫了,一醒过来就没消停过。
“你别喊,让人家好好睡。”大夫嫌弃地道。
王全斌怏怏闭嘴,几息后,又忍不住开口道:“李四哥睡那么久,不饿吗?我就是饿醒的。我梦到我在跟狗抢肉包子。狗叼着肉包子就跑。我在后面狂追,追也追不上,还直流口水。把我急得,我一下子就醒了!”
大夫忍俊不禁,“你阿爷养你肯定很费粮食。”
王全斌奇道:“你怎么知道?”
大夫乐得哈哈直笑,但想到屋里还有病患未醒,他连忙抿住嘴,忍笑忍得全身都在颤。
王全斌莫名其妙,他无聊地往对面床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醒了!李四哥醒了!”
大夫被吵得头好痛,他合理怀疑李彦卿纯粹就是被这头倔牛吵醒的。
大夫端起一碗水往李彦卿那边走,“李君口渴了吧?要不先喝点水?”
王全斌心说,这大夫不厚道,他醒的时候,大夫就没这么贴心,水都是他自己要的。
大夫要知道他的心声控诉,肯定直呼冤枉。
明明是倔牛自己性子急,一睁眼就要饭要水,大夫都忙得像转圈儿陀螺了,动作都还快不过倔牛的那张嘴。
“大夫,屋里这么黑,怎么不点个灯呢?”李彦卿一醒来就发现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大夫环顾四周。
屋里很亮堂。
现在是大白天。
一点都不黑。
大夫暗道不妙,抬手在李彦卿眼前晃了晃。
这个青年军校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眼珠都没动一下,显然是……
“你怎么瞎了啊,四哥?!”
还不等大夫出口,那头倔牛已经先一步嚷了起来,不仅嚷,还哭。
哭得天崩地裂,好像瞎的人是倔牛本尊一样。
“你闭嘴!”
这话可不是大夫说的。
出口的人是李彦卿。
本来李彦卿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结果听王黑牛一哭嚷,他立马就回过味儿来了。
年纪轻轻突然就看不见了。
李彦卿本人都还没来及酝酿伤感,就听得那王黑牛汪汪地哭,哭得他脑仁都疼。
王全斌抹着泪,抽噎着道:“我们说好要比试一场的,你现在看不见了,还怎么比啊?”
大夫心说,这倔牛真是气人,人家李君现在眼睛都瞎了,倔牛还只惦记着比试拳脚。
哪曾想,李彦卿也是神人,一张嘴也是攻击力彪悍:“你放心,我就算看不见也能打赢你。”
王全斌抹着眼睛,抽抽搭搭地道:“那怎么可能啊?大夫,我四哥的眼睛还能好吗?”
大夫心道,可算是问到正题上来了。他还以为这俩小子要在那儿讨论一下午的盲人武学呢。
“你先等我看过再说。”大夫查看李彦卿的两眼情况,又仔细问了李彦卿的病史以及近期状况。
最后,大夫下结论:“这不好说。李君雪天赶路,眼睛让雪灼伤了。情况好的话,可能等几天就恢复了。”
李彦卿颇感不祥,沉声问道:“那要是情况不好呢?”
大夫沉默了一瞬,沉重地道:“可能一辈子也恢复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