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蕙心骇然失色,后背一下子全凉了。
虽然她早料到郭崇韬极可能会造反,但她私心里一直祈祷此事不要发生。
如今现实碾碎了她的侥幸心理。
前世国破家亡的惨状一下子又在她脑海中一一闪现。
刘蕙心不自觉地恐慌起来。
和哥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叛乱能有效镇压下去吗?
“朕好意饶郭匹夫一命,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李存勖怒火滔天。
急报上写,前线已安排人马镇压叛乱。
李存勖看了人事调度,无甚异议。
但为了以防万一,他果断下诏敦促孟知祥尽快率兵奔赴巴蜀,不得缓行逗留。
做完这些,李存勖犹在怒中,厉声吩咐随侍殿中的翰林学士封舜卿:“封卿,拟旨,族诛逆贼郭崇韬!”
这话如同一声晴天旱雷。
封舜卿骇然心震,坐在几案之后,半晌都没回过神去拿笔。
刘蕙心则是从恐慌发怔的状态中猛地惊醒过来。
“不可!”她急忙阻拦。
李存勖怒容以对,“此事有何不可?!”
若是在前世,刘蕙心定然不会觉得此事有何不妥。
可这些日子听了宋瑜讲学后,刘蕙心不断反思领悟,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丈夫的执政手段多有不妥。
她急切力争道:“官家曾赐郭崇韬免死铁券,当恕他一死,怎能现在就诛他满门!”
李存勖面色阴狠,只当听到了天大的幼稚笑话,“什么‘免死铁券’?朕愿意认这铁券,它就是保命金符!朕不愿意认,那它就是一块废铜烂铁!”
刘蕙心肃容道:“不错,这免死铁券,陛下要它有用就用,要它无用就无用。可官家作为大唐中兴雄主,金口一开,就当是信誉无双!
“官家曾承诺过,免死铁券恕十死!如今郭崇韬造反当死,正是验证这铁券是否有用之时!
“官家若在此时自毁信誉,你让那些跟郭崇韬同样握有免死铁券的元老怎么想?”
“荒谬!”李存勖金刚怒目,“那些元老能怎么想?!铁券免的是一般死罪,不包含谋反这等十恶不赦之罪!郭崇韬都造反了,他就算有铁券也该死!天下人谁敢说朕不守信誉?!”
“是!”刘蕙心据理力争,“官家就算族诛郭崇韬,天下人也说不出一个错字!可官家何妨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一些?
“既然郭崇韬手握陛下亲赐的免死铁券,陛下又何必汲汲于灭他满门?陛下乃泱泱大国之主,多的是手段让郭氏一家妻小生不如死,又何须直接把他们处死?!”
李存勖一怔,有些意会到了皇后的意思。但他还是不太赞同,缓缓道:“朕绝不可开「造反可免死」的口子!”
“官家当然不会开这口子!”刘蕙心目光阴冷,嘴上说着宽恕的话,实则话里字字杀机,“造反者就该死!但三郎何不缓行一步?你大可以向郭崇韬发出开恩诏书——
“郭氏造反当族诛,虽有免死铁券亦不得免!但陛下念其劳苦功高,不忍族诛其家!只要郭氏现在肯迷途知返,陛下可既往不咎。”
李存勖若有所思,不置可否。
刘蕙心知丈夫已然意动,徐徐劝诱道:“若郭崇韬真投降了,那当然皆大欢喜。若郭崇韬不降……哼!官家再下令族诛他也不迟。
“到那时,天下人只会道陛下仁至义尽,就连那些手握铁券之人也明白陛下是仁信之人,又岂会怨陛下族诛一个造反元老呢?”
李存勖豁然开朗。
他只需多做一步开恩之举,便能赢得明德贤君的好名声,又何必一上来就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呢?
念及此,李存勖采纳了皇后的建议,当即让翰林学士重拟诏书。
封舜卿微微松了口气,这才开始提笔斟酌措辞,但他内心仍是余悸未消。
郭令公这等功勋元老竟然造反了,朝中不知又会如何起波澜!
这般想着,封舜卿禁不住纳闷起来,皇后向来不待见郭令公,今日却如此为郭令公说话,隐隐竟有贤后之风啊!稀奇,真是稀奇!
殿内角落里,新接任司记一职的柴清沅将殿中发生的这一幕默默如实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