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致雍所见略同。
蜀主王衍等巴蜀“伪”君臣已经投降归附,此时却无罪而骤行杀戮,岂非君上言而无信?
此乃大国之风度乎?
此乃祥乎?
张居翰想了片刻,拿起了几案上的小削刀。
小削刀又称书刀,乃是用于刮去纸上的错字,后续可直接改字,或者粘贴小纸片在此处改字。
翰林所起草的内诏,所用纸为白麻纸。
此乃宫中高品级用纸,纸张厚实,韧性也好,经小刀轻刮后,基本上不用再贴小纸片上去就能原处改字。
郑致雍意有所会,惊愕道:“张公,难道你要……”
在他话没还说完的当口,张居翰拿小削刀刮掉了诏书上的一个字,接着提笔在那处新补了一个字。
诏书上的“王衍一行”变为了“王衍一家”。
这一字之改,将杀戮局限于蜀主一家,一下子救下了随行的巴蜀大臣仆役等千余人。
可擅改诏书乃是死罪!
一旦蜀中旧人抵达洛阳觐见,改诏书之事就会暴露,张公就没命了!
“张公……”郑致雍只觉胸中热血激荡,既动容于长官的大无畏,又不想长官做出此等危险之举。
“你下去吧。”张居翰道,“此皆老夫一人之过,与你无关。”
“张公!”郑致雍肺腑皆热,想要出言相劝,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张居翰叹道:“老夫年已六十九,本就是行将就木之人,若能以此身消弭祸端,虽死何憾?”
郑致雍动容,俯身行了一礼。
张公大义!
此举不仅是救下千余人性命,也是为陛下尽可能地挽回名声,让刚复兴的大唐能够行稳致远。
行礼毕,郑致雍走出了都厅。
向延嗣等在外面,迎上去着急问道:“郑学士,诏书复核好了吗?陛下命我速速执诏出发,耽误不得!”
郑致雍默了片刻,回道:“张枢密正在复核,应该差不多了。”
话音落下没多久,张居翰就从里走了出来,将卷好的诏书递给了向延嗣。
向延嗣恭敬地接过诏书。
他可不敢对这位老前辈无礼。
他们做宦官的,一生能达到的至高点可能就是枢密使了。
张枢密就是他的奋斗榜样。
向延嗣心中这般想着,拿着诏书就快步出发了。
*
另一厢。
寝殿内,刘蕙心得知向延嗣还是像前世那样带着诛杀诏书出发了,一时间既气恼又心灰。
“我还做什么贤后啊?一点用都没有!”刘蕙心随手抓起一个花瓶就要砸。
“殿下!”掌事崔有琳连忙提醒,“这是武德年间霍仲初大师烧制的‘霍器’,价值连城!”
刘蕙心怒火一滞,立马问:“现在市面上这玩意儿能卖到什么价钱?”
话完她又懊恼起来,现在哪儿是搞钱的时候啊?
不待崔有琳回答她,刘蕙心就把「霍器」放了回去,气不过地道:“白瞎我这阵子活受罪了!王八蛋,好赖不分,居然连我的劝都听不见去!”
崔有琳不敢吱声,也就只有她家皇后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大骂皇帝陛下了。她们做下人的,光是听一下这种话都觉得僭越。
刘蕙心越想越气,越想越亏,心一横道:“备辇,吾要出宫!”
崔有琳小声问道:“殿下可是想出宫猎凫?”
刘蕙心道:“是啊,怎么了?”
现在这时节正适合打鸭子、天鹅、大雁之类的鸟禽。
以往这个时候,她早跟丈夫一起出宫猎鸭子去了。
这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狩猎玩乐——她丈夫出身沙陀突厥,不少风俗习惯都和契丹很相似,这春季猎鸭,乃是一项两族共有的传统活动。
不过在中原士大夫眼里,这活动太不正经了,而且不符合春季禁捕禽鸟的仁惠之道。
上辈子,刘蕙心活得潇洒恣意,哪儿管什么仁不仁惠的,想猎鸭就猎鸭了,跟丈夫一起玩儿得不亦乐乎。
这辈子,她为了当贤后,硬是忍着没出宫猎鸭——哪怕丈夫都明确发出猎鸭邀请了,她都煞有介事地把丈夫给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