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柴清沅这么一茬事儿,刘蕙心愈发怏怏,出了殿门,心事重重地往北面的御苑走去。
宫人们跟在她后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这样的距离,既安全又合适——刘蕙心打个手势便能调遣宫人;同时,宫人也听不见她和宋瑜的谈话。
“宋先生,”刘蕙心无法将还阳之事直接相告,拐着弯儿询问道,“假如,秦朝末年,秦始皇有天提前见到了还未发迹的汉高祖,预知了他是未来的汉国皇帝。你说……秦始皇会杀了汉高祖吗?”
刘蕙心自认问得很委婉——她问的可是秦始皇预知汉高祖,年代远得去了;她都没问隋炀帝预知唐太宗会怎样,算是很尊重隋唐近世皇帝了。
可这话在宋瑜听来,仍是雷霆震惊。皇后所提的问题,未免太富有想象力,也太……大逆不道了点。
当世对皇帝这种“上天之子”,有着近乎神一样的敬重。甭管这天子是圣君也好,暴君也罢,只要这人曾是天子,在其死后,人们都只会以谥号或庙号尊称此人,而不会直接指名道姓。
在这种极致尊崇的氛围下,人们谈起各朝各代的皇帝都是小心翼翼,又岂敢假设某朝皇帝提前预知了下一朝的开国之君会如何?而现在,皇后不仅假设了这个问题,还要她这个小小女官作答。
宋瑜想到这一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趣莫名。
地位的界限一下子在此刻变得模糊——皇帝似乎也不过如此,女官似乎也不见得就卑微弱势。
宋瑜认真思索了片刻,郑重答道:“若以秦始皇来论,私认为,他极可能会当场杀了汉高祖,以绝后患。”
这正是刘蕙心头脑中浮现出的第一答案。
“然而,若在下为秦始皇,必不杀汉高祖,或者说,不会那么快杀掉汉高祖。”
宋瑜说出这话时,浑身都在微微颤栗。
何等狷狂嚣张啊?
她区区一个女子竟敢自比秦始皇!
可在皇后问出那样的问题后,她就不自觉地把自己代入秦始皇的地位去想问题。
是皇后给了她这样的想象力。
宋瑜很难说清楚自己当下的心情,既兴奋,又惶恐,还有一种冲破世俗屏障的自我鼓舞感。
“宋先生何出此言?”皇后惊愕地看向她。
宋瑜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她的心脏仍旧怦怦直跳。
接下来她说出来的话,看似平静,实则语调已微微颤抖:“秦末会有汉高祖崛起,乃是时也,势也。只要大势不改,杀掉一个汉高祖,还会有下一个‘汉高祖’出现,岂是以杀止杀可解?”
此言石破惊天,又恰恰戳中了刘蕙心心底之最大隐忧。她急问道:“那宋先生觉得,该如何逆转大势呢?”
宋瑜正色道:“大势乃天时、地势、人力共同所致,又以人力尤为重。天时、地势虽不达,人力救之,亦犹可解。可若人力不谐,又遇天时不利,辅以地势不敌,则大势不可改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