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气氛尴尬又索然,李存勖不想再冒出一个大臣揭他的短,拂袖一挥,宣布“退朝”。
走出正殿,他便看到皇后站在廊下等他。
李存勖不觉放松了几分,可想到皇后有可能看到了方才的朝堂闹剧,他又怏怏起来。
刘蕙心把丈夫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上前轻挽住丈夫的胳膊,相携上了步辇。
夫妻俩一路沉默地回了中兴殿。
刘蕙心见丈夫心绪不佳,打了个手势,让闲杂人等全都退了出去。
她自己则陪坐到丈夫身旁,拿了本《三国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李存勖则是坐在几案后,心不在焉地处理政务。
他其实很想向皇后嘲谑赵凤,但想起皇后一早就劝他不要杀蜀主等人,且昨晚还暗示他诛杀景进,他这口就一下子开不了了。
开不了口,郁闷就淤积在心里,李存勖更为怏怏。
他本就不耐烦于处理奏章,此时更是越看就越烦,翻阅的动作都不禁透出几分暴躁来。
刘蕙心见丈夫越来越不对劲,只得将手中书卷放到一边,轻笑着调侃道:“三郎可手法轻些,不然这奏章怕是难保全尸哦。”
李存勖心里正不痛快,听到些话不觉莞尔。他看向皇后道:“你这么心疼奏章,要不你来批阅?”
“好呀。”刘蕙心顺势把奏章拿到面前,还煞有介事地从皇帝手中接过了笔,“到时三郎可别怪我批得不好,毁了你一世英名。”
李存勖忍俊不禁,心里的那点郁闷也随之散了个干净。
他方才本是随口一说,可如今看皇后拿笔坐于几案后,却真有些动了心思。
反正他也不想处理奏章,何妨把这事儿交给皇后来做呢?
皇后与他知根知底,又忠心于他;且皇后不过一介妇人,能拥有多大议政权力全都取决于他这个皇帝。
换言之,皇后又忠心又好控制,简直就是代他批阅奏章的不二人选。
念及此,李存勖一本正经地指点起来:“批阅奏章也是讲章法的,譬如你手上这份,你看它开头写着‘臣吕兴言’。
“凡是这种‘臣某言’开头的,都是各种问起居呀、朝贺啊、谢恩的表,统篇废话,只扫一眼开头结尾就好了。
“等你熟悉了,只需看开头几个字便知它要说什么,便连结尾都不用看了,只在文末画一个圈,表示阅过就行。”
刘蕙心依言在文末画了一个朱红色的圈,笑问皇帝:“三郎看我画得圆不圆?”
李存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当这是绘画比拼,还得要比谁画得圆啊?”
刘蕙心凑趣道:“我明白了,你这圈儿铁定画得没我好。”
李存勖笑着摇了摇头,指点道:“你先把那些起居表、谢恩表什么的都分出来。”
刘蕙心放下笔,一面查看奏章进行分类,一面问道:“真就只需画个圈儿吗?会不会太敷衍了?”
李存勖才不会承认自己就是偷懒耍滑。
他一脸正气地胡说八道:“圆圈即为圆满,哪儿敷衍了?更何况,这些表本就是废话一大堆,全都是些不用心的套话。彼以废话来见,我以画圈为应,两相得宜,有何不可?”
刘蕙心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不觉笑出了声,“我怎么觉得三郎你在忽悠我?”
李存勖自己也笑了,却还要强作正经道:“我说的都是事实,本来只需要画个圈儿就能解决的事,非要写个什么‘已阅’、‘已览’,那不是徒增麻烦吗?”
刘蕙心点点头,笑着揶揄道:“都怪前朝那些皇帝太勤奋了,树立了这种批字的坏风气,要是全改成画圈儿啊,画线啊,打个叉,画个勾儿啊,简单明了,多好啊。”
“那可不……”李存勖深表赞同,话还没说完,他醒过神来,笑着把皇后揽入怀里,挠人家的腰窝,“好哇,你敢笑话朕!”
“哈哈哈……”刘蕙心被挠得直笑,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圣人饶命……”
李存勖这才收了手,假作凶悍地威胁道:“哼,朕就姑且饶了你。待会儿看你挑拣分类的功夫如何,若分得不好……呵,有你的苦头吃。”
刘蕙心乜了皇帝一眼,目光妩媚又高傲,“官家若再给妾苦头吃,妾可是会报复的。”
“你敢怎么报复?”李存勖说着又去挠皇后的痒痒。
帝后二人闹成了一团,闹到最后,那嬉笑声低了下去,渐渐变成了别的难言动静。
殿外的宫人们低着头,只当自己化作了廊下的一根根柱子,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好一会儿,殿中方才云消雨歇。
李存勖慵懒地躺在床榻上,只觉连日来的压力都随之泄了一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