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能把人的防备之心和猜忌之心混为一谈呢？

再则——

“孙铎耍什么小聪明了？”刘蕙心问道。

李存勖冷笑道：“你难道以为孙铎今天说的全都是真话？他说叛军破城之时，他还打算巷战夺城，你真信他这么忠肝义胆？

“这混账分明是当时没来得及撤退，被逼着打巷战，边打边退，让人打成了丧家犬，一路逃回来，只为了跟史彦琼狗咬狗，互相推卸责任！”

刘蕙心略有些惊讶，但也并不意外。

人非圣人。

将士为了自身利益，在转述战况时，适当美化一下自己，那都是常规操作，只要这“美化程度”不过于失真，都不算什么错。

更何况，孙铎今日所说也没什么夸大抹黑成分，就算把狼狈巷战美化成忠义之举，也不算什么污点，怎能跟史彦琼那等重大失策相提并论呢？

刘蕙心想了又想，终于从丈夫的这通诡辩中品出了一点味来，“你该不会就是看中了史彦琼制约孙铎的能力吧？”

李存勖别开脸，讪讪地不说话。

刘蕙心只觉荒谬至极，她上前拉住丈夫的衣襟，几近质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郎？就因为史彦琼猜忌、掣肘孙铎，邺都都丢了，你还想拿这一套去制约将领？”

李存勖恼羞成怒：“那只是一次失误！”

“前世这一次失误就让咱们国破家亡了！”刘蕙心痛心疾首，“三郎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的猜忌心啊？难道只有重用草包才能让你安心吗？”

李存勖恼恨道：“你根本就不明白！”

“是啊，我不明白。”刘蕙心苦笑道，“我都告诉你前面是条死路了，你还要闯！你让我怎么明白？”

“朝臣是需要制衡的！”李存勖道，“我不重用伶官，怎么跟那帮朝臣抗衡？史彦琼确实是个草包，但他听话！朕要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刘蕙心惊愕不已，“三郎，你曾经亲口对我说，大唐亡于重用宦官，怎么你自己当了皇帝之后，犯了跟那些前朝皇帝一样的错？！你现在重用史彦琼这些伶人，跟前朝重用宦官有什么区别啊？”

李存勖哑口无言，人在作为局外人的时候，体会不到局内人的处境，所以往往显得清醒；可当自己也变为了局内人，碰到了和局内人一样的困境，可能就会或主动或被动地采取自己以前唾弃过的策略。

有的人是清醒地犯错，而有的人在局中太久，犯错而不自知。李存勖已分不清自己到底属于前者还是后者。

“三郎，我们不能重蹈覆辙啊！”刘蕙心痛切地道，“这帮伶官不能再重用了！你今日不愿处死景进就算了，可史彦琼这种失城之人，你不处死他怎么说得过去啊？”

李存勖知道皇后说得在理，可若是杀了史彦琼，甚至就此不再重用伶官，他拿什么去制衡朝臣啊？

“似这等无能之辈，你难道觉得宽恕他们，他们就会感恩？”刘蕙心见丈夫动摇不定，咬牙下了剂猛药，“你忘了朱守殷吗？咱们跟梁国隔河对峙那会儿，你派朱守殷镇守德胜寨，结果这草包看到梁军来攻，丢了寨子就跑，险些动摇大局！

“当时多少将士劝你按军法处死朱守殷，可你偏不肯！你就图朱守殷打小就跟着你，觉得他忠心，非但没惩处他，还继续对他委以重任。结果呢？前世禁军叛乱，你叫都叫不来朱守殷！

“这草包有感激你当初的不杀之恩吗？你不按原则办事，希图跟这群小人讲感情，那这群人就会对你失了敬畏，根本就不稀罕跟你讲感情！”

李存勖神色一僵，此事狠狠戳中了他的痛处。军中不仅重纪律，也重感情，二者缺一不可。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在某些重大时刻总希图以感情来缓和局面。可这套治军的手段拿来治国，合适吗？

“三郎，我真的不想再走前世的老路了！”刘蕙心见丈夫仍是不表态，几近绝望地道，“我不想……再被叛军赐死了！”

李存勖心中大恸，任是他有再多的理由也反驳不了皇后的这番话，更抵消不了皇后前世所遭受的罪！

愧疚心疯狂上涌，李存勖哑声道：“我会处死史彦琼！”至于说不再重用伶官，这委实不是他一时半会儿可以下决定的事。

当晚，禁中就出了死令。

禁军连夜前往史彦琼府邸，将人押到徽安门外斩首。

刘蕙心很清楚，丈夫之所以这般雷霆之速，除开避免节外生枝，更大的原因是怕他自己会反悔。他在逼他自个儿下决定。

夜深之时，两人如往常那般上了榻，但却比往日更安静。

刘蕙心有些睡不着，忧烦之际，忽听得丈夫哑声问：“前世，我走后，你……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