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有人勾着她的手向前走,十指相扣处传来明确而清晰的热意。抬头,不远处的钟楼之上雪花飘飘扬扬地落下,四处都装饰着红色的绸带,零点的钟声响起,恍若永不落幕的庆典。
这是2010年冬天的布拉格。
圣诞前她结束完一个考古科的文物移交工作,而基尔什在欧陆参加会议,他们约定在彼此相距的中点城市见面。那是圣诞假的第一天,他们决定去看电影,普通人的那种电影。
基尔什塔利亚长到这么大竟然没看过几次电影,当然被她狠狠嘲笑了一番。自他们在一起以来,她发现这位被养在深宅里的少爷在普通人的常识方面真是有点少得可怜,或许是因为他成长的环境里根本不需要这些吧,所以她倒是有意无意创造了他许多关于‘普通人的第一次’的回忆。
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自己真的是充满了天真的想法:。为什么非要拉着他做那些事呢?可能是她潜意识还在渴望着普通人的生活吧,所以带他去看电影何尝不是抱着一种将对方拉进自己的世界的幻想呢。
想要对方多了解自己一点,想要让对方明白她对世界的看法,想要让对方理解自己喜欢的东西,和自己一起欢笑。
就连她自己也未察觉的,她曾这样真心地,隐晦地期待过他们的未来。
他们看的是很经典的一部日本电影。那个时候欧陆的电影界似乎很热衷于亚洲的文艺片,有很多经典作品在圣诞节这个时点重映。他们看电影属于临时起意,也不是非常了解,当时只是看着海报就走进了影院。
结果散场的时候她埋在基尔什怀里迟迟不肯抬头。最开始是因为电影的悲伤剧情而流泪,但到后来则是纯粹出于难为情。她自认不是爱哭的类型,不是那种看着悲情故事会哭个不停为之哀恸的人,只是电影气氛渲染所致湿润了眼眶。但刚擦完眼泪,发现基尔什塔利亚在一旁看着自己、露出不知所措神色的时候,那就是纯粹的不好意思了。
什么……哭的只有自己,太丢脸了。
“我没有在哭……不是,我真的不是那种很容易哭的人,你别……”她埋头装鸵鸟,颠来倒去地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知道。”基尔什环住了她,手臂在她身后交错,紧紧地扣着。
她又说到电影的剧情,那是一个宿命循环的悲恋故事,女主身患奇异的绝症,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却每天醒来都会忘记之前发生的事。男主角身为恋人,遵守着会陪她直到最后的承诺,于是编制着每天都和她初识、告白、相恋的故事。
在太阳升起时,他们认识;在午后的海滩边加深了解。
日落时告白接吻;睡前爱语呢喃。
然后,男主看着女主入睡,又一天的太阳升起时女主醒来,他带着微笑,做着陌生人的自我介绍:”你好。”
…………
如此循环一百天,女主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直到最后一天,在海滩边永远闭上了眼睛。影片的最后,男主在她身旁轻声诉说着化为泡影的爱恋故事。
“ 什么破剧情……”她这么说着,“只有男主背负着所有的故事和记忆,明明是两个人的回忆但另一个人却永远不记得。这太自我牺牲了,这是怎样的爱?所以这是只有圣人才能继续的故事。”
“我很自私的,我不是他这样的人,我永远不会这样付出。我会在第一天就告诉女主,嗨你忘了我,我是你的男朋友,迄今为止我们已经度过了……”
“我知道的。”
基尔什塔利亚脸凑了过来,脸颊贴着她的,两人的呼吸在如此紧密的空间中交错着。他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你知道吗,魔术师们有一种铭刻的办法。一旦铭刻,无论记忆和认知怎样被扭曲,刻在‘那里’的东西却是永恒的。也就是说,就算忘了前因后果,但会记得‘忘记了某件事’,也能知道某件事最深刻的‘形状’。”
“我不会忘记你的。”
“你说什么啊,你当然不会忘记我的。”她被这没头脑的表白惊得抬头,又觉得这个人很轻易地给了这样的承诺将来有可能会后悔,真是热恋期的傻子,“别做傻事!”
她听到了轻轻的笑声。
“这并不是现在才做的事,在更早以前我就…不,本来不想说的。”基尔什塔利亚安抚地蹭了蹭她的脸:“但是我的米莉娅哭得太厉害了。我实在是个很笨的男人,想来想去只能告诉你,我希望你能开心…”
“我已经把你刻在那里了。——所以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
他微笑地这么承诺道。
…………
凌晨五点,米莉娅睁开了眼。
伟大的冠位人偶师,她无比崇拜的前辈,风采折服无数男性的苍崎橙子小姐曾经说过,男人上头时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她深以为然。
她走出房间,在一道道被窗户分隔投下的月光前驻足。今天是个无风也无云的夜晚,在黎明之前所有人都在沉睡着,安静地听不见一丝呼吸声。她的脚步也极为轻巧,像猫一样穿过走廊,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这个……骗子。
说什么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你根本不记得我,基尔什塔利亚。所以,我终究成了那个背负一切的人,为什么呢?甚至午夜梦回还要被你的幽灵困住。
“医生,你有无梦药水吗?”她敲开医务室的门,值班中的光亮照得她眯眼回避,再睁眼时却不见罗曼医生的身影,房间中站着另一个人。
“这里没有无梦药水,米莉娅。”金发的青年回头,“我也是来找它的,一瓶都没有了。”
“罗曼医生是科技侧的人,没有制作魔药的技艺。之前是有长期合作的魔术工坊定期供应,只不过现在看来也是没有库存了。”
她后退两步,转身欲走。
身后的青年跟着追出来,在廊下伸出手臂将她拦住:“能借一步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