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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还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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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因为今夜是自己能一连陪伴小皇子的最后一晚,也许是先前擅自替他答应,害他神伤,这晚临睡前,淮安主动道:“今夜奴婢陪殿下一起睡吧。”

原本还在瘪嘴怄气的小皇子:“!”

他都快有两个月没跟淮安睡在一起了!

小皇子还想继续绷着,可眼睛早已出卖了他。

哎呀~

抬眸睨向淮安,小皇子骄矜道:“你惯会哄我。”

淮安弯唇:“是殿下心善,给奴婢哄您的机会。”

小皇子再绷不住表情,唇角扬得高高的。

由着这茬,竖日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淮安的脸,心情也没那么差了。

可一想到今晚就见不到淮安,他也实在笑不出来,待晨日里受宫人们拜见时,也是板着一张小脸。

好在一众宫人早已熟悉小皇子素来冷淡的神色,见他一副与以往并无不同的神情,也不觉受了冷落。

待问完晨安,听到淮安当着小皇子的面说,从今往后,寝殿内定为四名内侍、两名嬷嬷轮值守夜,两名宫女轮流奉茶值守,小皇子也并无反对时,八人又惊又喜。

他们没想到淮安真的能说服小皇子,连忙躬身,激动道:“多谢殿下!”

亦对淮安心生感激,当然也对淮安在小皇子心中的分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嬷嬷们虽然依旧不是很信服淮安,可忌惮她一身牛劲,也不敢再跟她犟。

内侍与宫女本就没有年纪差带来的优越,再加上淮安言出必行,以及这几日相处下来,又见她性情宽和,回想先前联手算计她的旧事,妒意散尽之后,只余下一身冷汗。

正当他们暗自揣度,她是否之后会仗着殿下宠爱与一身力气对他们伺机施以报复时,她却当众坦言,过往纠葛一概不究。

元宝等人立刻信了。

因为当众许下的诺言若是背弃,折损的是淮安自身威信,无人会为了几个动用一根手指就能报复到的宫人,赌上自己在宫中立足的根本。

自此之后,淮安打理宫务事半功倍。

往日要耗去大半辰光方能核查完的杂务,今日到巳中,她便尽数处置妥当。

淮安初时有些不习惯,而且难免记挂小皇子。

她倒不是担忧宫人侍奉不周,而是放心不下小皇子心绪好坏。

可这套值守规矩是由她亲自推动定下,她没有资格在为数不多的相处间隙,追问他心境如何——

那样太过奢求,亦于事无补。

淮安唯有在有限的相处时间里,尽量顺着小皇子的心意,才能让彼此心里都好受一点。

倒是小皇子,不知是心中想通,还是一众宫人侍奉分寸拿捏得当,每回相见都对着淮安展露笑颜,半点不见不久前的郁结,叫淮安初时有些不安。

事实上,宫人们的确是吸取了初来坤宁宫的那一个月的教训。

这次千辛万苦、差点赔掉一只手才得到的、近前侍奉小皇子的机会,他们格外地珍重。

但凡察觉到小皇子露出半分不喜,他们就立刻垂首请罪。

宫人们没有下跪,因为小皇子不喜。

一个月三十日,淮安没给自己排一次守夜,除非那六名宫人有人生病,才会替补。

起初小皇子夜半醒来看不见淮安,难免闷闷不乐。

可日复一日,眼见淮安气色一日胜过一日,他心底的欢喜,便慢慢压过了失落。

原来守夜这般辛苦的吗?

淮安从前,竟半字不曾向他提起。

她还是不依赖他。

小皇子嘴角下撇,转念一想,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况且人是会改变的,这总要有个过程,此刻为难她做什么,等日子久了,她再不改,他再说就是了。

只是往后再有宫人生病,他也不曾让淮安守过夜,只是按顺序轮到下一个,待宫人病好,再补回来次数。

无心插柳,小皇子这种行为倒让宫人们没再那么地争权夺利、不敢生病,因为他们知道,小皇子不会偏袒任何一人,除了淮安。

掌事处事清明,主子又肯主持公道,坤宁宫一众宫人身上戾气日渐消散,眉眼之间也多了几分温和平顺。

他们自己不觉,但随侍四皇子的贴身内侍在四皇子来坤宁宫找小皇子玩耍时,发现了这些变化,心底顿时生出几分艳羡。

好在四皇子对宫人素来宽和,他倒不曾生出嫉妒。

回到永和宫,避开四皇子,内侍将在坤宁宫观察出的一切尽数告知沈淑妃。

沈淑妃一直悬着一颗心。

她担忧小皇子年纪尚轻,难以驾驭精明的宫人,自己虽为四妃之一,但育有四皇子,不便贸然插手,以免好心办坏事。

听完禀报,她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心道:淮安是个可造之才,日后,若有情报,可以传信给她,让她告知五皇子。

·

见小皇子渐渐习惯了自己不能常伴左右的日子,淮安心底生出几分空落落的怅然,转瞬又敛去心绪,打起精神去想自己还能做些旁的什么事。

该做什么呢?

要不继续习武吧。

当初习武,不过是人本能地趋利避害,想习得一技傍身,既能保全自己,亦能护住在意之人。

如今初步目的已经达成,但也不可荒废。

于是之后,淮安如还在九峰寨时,每日抽空练两个时辰,也向小皇子讨要那些他搁置未阅的兵书杂册。

初读只觉枯燥,读得久了,淮安反倒品出几分趣味,读到书中难以实操推演的阵法,还会生出兴致,铺纸研墨,推演一番。

淮安其实并没有对沙场征战很感兴趣。

从前终日劳碌,无暇思索心中喜好;如今骤然得闲,不过短短七日,就养出这般爱好。

淮安还有些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有点不像自己了。

小皇子眼见淮安双眸愈发明亮鲜活,初时也不太习惯她的目光不再更多地聚焦在自己身上,可看见她日渐舒展的模样,那份微涩便被欢喜盖过,特意去向皇上求取更多兵书,转手送给淮安。

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问道:“喜欢吗?”

收到礼物的淮安眼睛更亮了:“多谢殿下,殿下好贴心,奴婢很喜欢。”

小皇子心尖痒痒的,耳尖也悄悄变红,瞥淮安一眼,见她还是欢欢喜喜地看着自己的模样,再站不住,转身跑了,嘴里喊道:“我也去读书了。”

淮安不觉异样,看着小皇子日渐健壮的背影,面露欣慰。

真好。

日入流水,眨眼一晃便是腊月十二。

连落半月的大雪终于停歇,这一日天朗风清,宜祭祀,宜认祖,宜归宗。

刚寅初,淮安便收拾妥当,去寝殿唤醒了小皇子。

今日是钦天监奉旨择取的避开岁忌冲煞,敲定小皇子归宗谒祖的正日,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差池。

可是……

待淮安掀开珠帘,望向衣架上昨日内廷刚送来的礼服,呼吸停了。

才隔了短短一夜、不、半夜,绣蟠龙纹的袍袖竟裂开一道深长的口子,她骤然睁大双眼。

“嘶——”

是紧随在淮安身后,预备侍奉小皇子更衣的宫人们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发出的、清晰可闻的声音。

这裂口边缘齐整分明,明显是利刃所剪,绝非鼠虫啃噬——

他们之中有歹人!

宫人们心知肚明,礼服一直安置殿中,能自由出入内室的只有他们九人,行凶之人就在其间。

小皇子肯定不会怀疑淮安,淮安也绝对不会做这样事情,那就只剩他们八个了。

偏生眼下没有半分证据证明是谁做的,依照从前小皇子的性子,极有可能一并追责,宁可错罚,不肯姑息。

完了……

八人表面上皆惊得手脚发软,早将小皇子不许随意下跪的叮嘱抛诸脑后,纷纷伏地叩首求饶。

淮安猛地侧身,正对众人,沉声厉喝:“闭上嘴!”

这是众人头一回见淮安动怒。

忆起她过人的气力,宫人们瞬间噤若寒蝉,像被扼住脖子的鸡,不敢再叫一下,唯恐谁先出声,谁就先被宰。

殿内霎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眼下首要之事并非揪出元凶,而是寻对策补救。一众宫人跪地求饶,难保不是行凶之人借机浑水摸鱼,白白耽搁修补礼服的时辰。

淮安视线落在某处。

她记得她是第一个下跪讨饶的人,旋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破损的礼袍之上。

像认祖归宗这般的大典,尚衣局向来都是准备两套形制完全一致的礼服,正袍昨夜送入东暖阁,备用礼袍则由尚衣局专人看管。

备用礼袍既有专人看护,定然不会出事。所以,淮安很奇怪,行凶之人为何不惜暴露东暖阁内安插的内应,执意损毁正袍?

两套礼服本就没有差别,典礼不会举行不下去。

“淮安。”

淮安回神,是小皇子在叫她。

“殿下不必担心,无人能阻您归宗谒祖。”对上小皇子灯光点点的眼睛,淮安保证道。

小皇子其实并不害怕,至多只有几分顾虑。真正让他心头震动、双眼发光的,是方才淮安挺身而出的模样。

他从未见过这般凌厉果决的淮安,像头护着幼崽的母狼——

不对,他才不是她的幼崽。

那他于淮安而言,究竟是什么呢?他又希望是什么呢?

小皇子兀自陷入沉思。

淮安此刻已无法全然信任跪地的八人,安排道:“自此刻起,三人结伴行动,少人的那队由我补上。”

她语气沉稳:“不必自乱阵脚,坤宁宫并无连坐之律。”

淮安开始分派差事:“元金、元银、元珍,你三人留下侍奉殿下梳洗;元宝,你带云彤她们守在殿外,没殿下的吩咐,不准任何宫人此刻入内。我同两位嬷嬷前往乾清宫拜见赵大伴,禀明此事,请他出面传令尚衣局送来备用礼服。”

淮安不知内应被分至哪一组,可只要将此事告知赵承忠,便等同于呈报御前。任内应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再生事端。

主心骨有了,按理说,手足无措的宫人该稳了心神,应声照作,王嬷嬷却此刻开了口。

她语气迟疑:“大典在即,正袍无端损毁,倘若皇上得知,怕是龙颜大怒,视作不祥之兆。”

话落,她脸上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害怕。

在宫里待得久了,不管过得好或不好,都会信奉起神灵来,王嬷嬷也是其中翘楚。

她是真心觉得一旦将此事告诉皇上,小皇子就会被视为不详,之后就再也见不到皇上了。

宫中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当今皇上后宫之中还未有因巫蛊霍乱、或者各种巧合而导致的不详之事,惹了皇上厌恶,而终身不得面圣,结果凄惨而死的事出现,可先帝在位时,后宫之中这等事屡见不鲜,屡禁不止。

譬如,若是有皇嗣生于天灾之际,先帝就直接不予其生母赏赐,往后也不会再召见。

没了面见皇上的机会,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在深宫中还能有什么盼头,或者,还能有什么威胁,自然只有宫人不上心,夜里忘记关窗,导致皇嗣感染风寒而死,妃嫔则因产后护理不当,染病而亡的结局了。

不管“女人”的娘家身份有多高,不详就是不详,反正灾祸都是他们带来的——

不敬神明,该罚。

先帝格外信奉神明。

王嬷嬷清楚知道这点,虽然当今皇上还未展露出这等苗头,但单从每年祭祀先祖,宫中都会花大价钱,给各宫宫人发放九寸红布,哪怕最低等的宫人也不例外,此时再贪婪的宦官,也不敢贪墨这些布料,就能看出,皇上心中也是对神明格外推崇的。

王嬷嬷已经来到小皇子身边,两月相处下来,又觉小皇子值得追随,自然不想小皇子被皇上厌恶。

他既没了亲娘,一身荣辱可全系于皇上一人身上,再惹了皇上厌恶,可能不会死,但绝对会不好过。

从宫人之中爬上来的王嬷嬷最是清楚不好过该是有多不好过了。

“不如让我来绣补吧,我女红很好的。”王嬷嬷自欺欺人道,“不仔细看,绝对不会被人发现——可不能触犯神灵啊。”

淮安看她,目光冷中带狠:“皇上英明神武,自会辨出是人为构陷,而非神明降罪。尚衣局备下两套礼服,本就是为应对突发变故。若是大典之上破绽败露,那才是真正的不祥。王嬷嬷,擅测圣心,你可还记得宫中慎言的规矩?”

淮安最近吃好喝好睡好心情更好,已慢慢开始抽条,骨架本就高大的她,如今又长高一寸,几乎与王嬷嬷平视,气场更是全然压过对方。

与她对视,让王嬷嬷觉得自己的背上仿佛压了一个千斤重的巨石,几乎直不起腰,抬不起头。

王嬷嬷做了被打压的出头鸟,余下宫人见淮安调度有序、胸有成竹,心绪也慢慢平复。

一平静,心思就活络起来。

众人心底仍盼着瞒过皇上,一旦龙颜震怒,他们肯定难逃责罚,说不准会如同先前获罪的内侍,发配皇庄劳作。

又不是不认识去尚衣宫的路,大可自行前去求取备用礼服,即便事情终究瞒不住,也待到大典落幕再说。

只要典礼顺利完成,此前风波,皆可算作小节。

八人心中腹诽,纷纷望向一旁此事中最关键的人物——小皇子。

八人希望他能出面拦下淮安,毕竟此事在典礼完成前被透露出去,于他也有碍,可是他们听到小皇子道:“都听淮安的。”

很是干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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