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是八人心碎的声音,再无半分指望。
一刻钟后,淮安携两名嬷嬷步履匆匆地来到乾清宫偏殿,将此变故禀明赵承忠。
赵承忠蹙了眉。
他是清楚皇上一定要典礼顺利进行的,这等变故在皇上眼中就是窗纸被风吹破,换了就是,虽说会生出不喜,但依他对皇上厚待小皇子的种种行为来推断,皇上是绝对不会迁怒他的。
不过,诸如淮安这些近身侍奉的宫人可就不好说了。
但若要赵承忠说,皇上对此事最有介怀的,恐怕只有这点——
八名宫人分明都是皇上的人,什么时候混进旁人安插的内应了?
赵承忠心下一叹,这下,皇上肯定会震怒了。
唉,也是倒霉,既犯了皇上最近最在意的事,也赶上了皇上最烦朝中糟心事的时候。
最近文官们也不知从哪里提拔个愣头青,一临皇上上大朝会,他就高举笏板,大声禀报太州匪患一事,说些战事吃紧,恳请朝廷出兵之类的话。
皇上不喜年关之际听这些,当即脸色就不好看了。
但他可有“广开言路”为天下文人们所歌颂的美名,不能当众甩脸子让愣头青闭嘴,勉强温声道:“卿不必多虑,朕已安排骆将军守城,骆将军善战,启人勇武,不会有事。”
愣头青不听,举了很多前朝灭国的例子,还跪地高呼:“皇上,还请出兵,早日镇压反贼,平复战乱,绝对不能重蹈天正初年蛮夷南下的覆辙啊!”
皇上当时脸都青了,他最讨厌别人拿亡国之君的例子来劝诫自己。
他怎么可能是亡国之君?!
皇上再维持不住温和神情,猛地甩袖,怒火冲天地退了朝。
一回乾清宫,他就摔碎了好多御窑一年只能产出十数以内的窑器,但仍不解气。
但偏偏皇上顾忌名声,又无法杀了愣头青,连惩罚都不好做,毕竟前脚愣头青刚上完谏言,后脚就被罢官,岂不是太明显了。
要赵承忠说,既然皇上讨厌,那就下令惩罚愣头青啊,可他偏不,宁愿气得半死,也不肯做破坏他那好名声的事情。
好在沈廷隽沈尚书最懂皇上心意,也不怕谏官记恨,随便寻了愣头青正事上的一个错误,就打发他去最南边的利州任知州了。
沿途路远,又山峻水险,再加盗匪猖狂,愣头青就算能到目的地,不死也会丢了半条命,就算人真的健壮,精神头尚可,但在宗族观念最强的南边任官,辖内的事务也够他头疼得华发早生了。
偏偏这又不能称得上报复,毕竟从品阶上来讲,六品官到四品,名义上就是左迁,就是皇上认同这个愣头青的谏言贤才,给他磨砺,以盼来日回中央再接再厉的机会啊。
高,实在是高,要不怎么说沈尚书才最得皇上宠信呢。
明明连最该管这事的吏部尚书都不肯掺和,他却都不用皇上吩咐什么,人路都给皇上铺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赵承忠之前还瞧着皇上不喜沈家接触五皇子,这一事下来,估计过年宴请百官时,沈尚书或许能寻到机会,私下见一见五皇子了。
朝堂风波暂且压下,却到底在皇上心里留了一层阴霾。
这些日子纵使在御花园赏雪宴乐,也难见往日开怀,反倒频频追问五皇子归宗大典筹备进度。
皇上对此事格外上心,赵承忠自然加倍谨慎。
所以此刻听到这个变故,他心中暗骂:宫中这是哪位妃嫔如此糊涂,胆敢在这个节骨眼挑战皇上的权威。
寻死也该择时日,不嫌晦气啊。
“咱家晓得了。即刻派人往尚衣局取备用礼服,你且随我一同面圣。” 赵承忠压下心中忧虑,对淮安说道。
淮安应声,让那两名嬷嬷先行回去,告知小皇子这边情况,自己则随后再归。
两名嬷嬷没想淮安竟然要独自去承担皇上的怒火,又惊又讶,又庆幸又感念,还在心底暗暗发誓,若是淮安平安归来,往后绝不再倚老卖老与之作对。
今日事关重大,皇上早已起身,内侍正侍奉他穿戴朝服。
赵承忠凑到皇上耳边,低声禀报东暖阁礼服遭毁一事。
眉头紧蹙,皇上眼底果然怒意翻涌:“去查!彻查!不管何人作祟,严惩不贷!”
“奴才遵旨。” 赵承忠早有预料,谨慎领命。
下完追查指令,皇上又问:“你说是淮安主动来找你禀报的?”
赵承忠颔首称是。
皇上对赵承忠做事很放心,此事后续由他盯着,不会再出差错,便有了旁的心思,遣他唤淮安入内。
不多时,淮安步入殿中,伏地行过大礼。
在她叩首前,皇上自上而下打量她:身形匀称,肤色不算莹白,却透着健康的红润,眉眼偏刚,全无女子柔婉之态——
他看不惯。
今日变故一出,淮安虽处置果决,却没有消解皇上心中根深蒂固的芥蒂。
淮安是唯一从九峰寨逃出来的奴婢,她心知肚明,小皇子不是像他宣扬的那样,从行宫中归来,只要她在,只要一想到她,皇上就会想到那名言官的奏疏,想起边境战火迫近,就让他觉得她在笑他演戏,明明战火都快打过来了,还在寻欢作乐。
一介宫婢也胆敢笑话天子?!
哪怕淮安行事再规矩,举止再奴态、再不敢反抗的样子,皇上不喜就是不喜。
另外,皇上原本盼着,能够慢慢向小皇子灌输过往旧事:当年舍弃他与沈皇后,非是他薄情,更不是无能,而是叛贼势大,不可为二人而置万民于水火。
他可是英明神武的皇帝!
可小皇子太过信赖淮安,还为保护她,自己来这边用膳时,从不带她,这让皇上既除不掉她——怕小皇子为此离心,小皇子可不能与他离心——也无法边缘化她,毕竟小皇子在意得紧,简直就是如鲠在喉。
如今见她连看管礼服这般分内小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掌事?!
无能!
不详!
淮安能清晰感觉到皇上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头上,久久不移。
皇上的怒火往上拔高,冲至最高峰,又渐渐回落。
眯起眼睛,皇上心想:往日宫人被他这般注视,早已战栗不止,这个淮安,还镇定地跪在地上,胆子倒是如她口供那般,实在不小。
良久,皇上才缓缓移开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珩儿信任你,才将坤宁宫掌印交由你,如今却出了这般纰漏,你可知罪?”
维持叩首的姿态,淮安道:“奴婢认罪。”
转动手上扳指,皇上缓缓问道:“你说,朕该怎么罚你,才能消解朕心中这份你辜负珩儿信任的怒火呢?”
淮安闻言,并无惊讶,她本就没想从从乾清宫全身而退。
“奴婢愿杖责十板,若找不出真凶,愿交出掌事印信。”
闻言,皇上一怔,这惩罚比他想得严重多了。
宫人没有人权,民间大板尚需褪下裤子,何况宫人?
受伤事小,丢脸事大,往后可就要伴了她就是那个褪裤子打板子的宫女的名声了,说句不好的,就是想要对食,都不好找另一半。
“可。”
皇上应了,也暂时歇了借用此事,边缘化淮安的心思。
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淮安恭敬道:“奴婢多谢皇上宽恕,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几番奔波调度过后,天光渐亮。
小皇子顺利换上朱色备用礼袍,发髻梳理齐整,头戴一枚小巧精致的玉冠。
晨光漫过紫禁城,乾清宫东侧的奉先殿内外已肃整如新。
淮安一身青衫素绦,发髻一丝不苟,立在丹陛之下,目送小皇子跟着祭祀执事太监,一步步拾级而上。
丹陛之上,大殿之内,太常寺执事早已备好香帛、醴酒、脯果、太牢祭品,礼乐官列队肃立,编钟、编磬分列两侧。
小皇子行至殿外驻足,向内望去,殿内香烟缭绕,正中供奉着皇家列祖列宗神位,烛火长明,映得金砖流光熠熠。
很庄严,很肃穆,小皇子却凭空生出一股荒诞之感。
半年前的他,哪里曾预料到此刻?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看淮安有没有在下面,有没有在看他,可是不能。
静立片刻,小皇子只听司礼监掌印太监扬声唱礼:“吉时到——请五皇子入殿!”
小皇子深吸口气,挺直腰背,步履沉稳地迈步而入,在指定位置站定。
司赞官高声唱喏:“拜——”
小皇子依言屈膝,行他那反复研习半月有余的三献四拜之礼。
礼成之际,翰林院官当众宣读祝文,朗声禀告列祖列宗。
祝文写道:【本朝皇嗣,早年体弱,静养行宫三载,今归宫阙,血脉确凿,宗谱有据。今日归宗入籍,重归天潢正统,承祖宗庇佑,延皇室支脉。】
诵读完毕,付火焚帛,青烟袅袅,上达宗庙,以示祖灵。
奉先殿谒祖礼毕,小皇子在内侍导引下退出家庙,转入后宫行家人拜见之礼。
这一步是来定尊卑、序人伦、正名分的。
慈宁宫。
王太后端坐凤榻,俯视着这位回宫两个多月、见的次数不超过十个手指头、正恭恭敬敬行八拜大礼的孙儿,眉眼间藏着几分冷意。
她终究没劝得动皇上。
这大好的日子,她也不能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然怕是要被记上史书,留了骂名。
见小皇子无一错漏地行完了大礼,王太后回过神,掩饰厌恶道:“你自幼体弱,在外休养三载,如今平安归宗,亦是天潢之幸。既入皇室门庭,往后当谨守本分,恪守祖制礼法,敬祖尊亲,修身自持,莫负身上皇家血脉。”
小皇子垂首恭谨应答:“孙儿谨记太后教诲,毕生恪守礼制,不敢有违。”
他怎么可能辜负他身上淌着的他娘的血?
辞别太后,小皇子随内侍前往乾清宫内殿拜见皇上。
其间应答行礼,与慈宁宫拜见流程相近,自不必重复。
而后,小皇子依皇室齿序,拜见诸位皇子公主,亦不再细表。
只说待拜见礼仪尽数完成,便是归宗最重要的一环——定名入宗。
本朝皇室多取三字名,中间一字循开国皇帝定下的字辈序列,传至先帝、当今圣上,再到小皇子一辈,为“春和景明”。
小皇子这一辈,定“景”为行辈字。
早年大皇子降生时,便定下此辈末字需取自玉部。
当年沈皇后为小皇子定下的 “珩” 字,恰好合了规制。
皇上道:“你早年体弱多病,本拟归宗之后另择佳字,盼你褪去孱弱。只是珩字乃是你母后生前取定,念及先后,朕不忍弃之,便沿用旧名。”
他语声中夹杂着三岁小儿都能清晰可辨的追忆旧人的怅然。
譬如小皇子。
他配合地做出追忆姿态。
一旁的史官提笔,如是写:【帝忆先后,垂泪不止,五皇子亦感念】。
小皇子、不、萧景珩伏地叩首谢恩:“儿臣谢父皇。”
名字既定,内侍当堂提笔,写入族谱,其名《宗室黄册》。
此册为皇室宗籍底档,所有皇嗣身份,都要登记其中,否则,便只有名,没有实,但这也只是临时备案,并不是真正的皇家赖以寻谱的玉牒。
真正的玉牒规制严谨,非大修之年不得随意增补,依从前规矩,十年一修,今年夏至才刚修过。
是以,萧景珩其实要再等将近十年,才能正式录入玉牒,算作名正言顺的皇室子弟。
柳贤妃打听到这件事后,阴了许久的脸,难得地晴了几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萧景珩若想被封为太子,最起码还要十年呢。
十年光阴,足够三皇子入朝理事;足够大皇子、二皇子长成,鹬蚌相争。
可她转念一想,十年这么漫长,难免变数丛生,面色再度沉了下来。
十年之内,她就不信以她的本领,还杀不了他!
“来人。”
柳嬷嬷快步上前:“奴婢在。”
柳贤妃道:“再仔细检查一遍,尾巴是不是都清扫干净了。”
“是。”
·
是时,归宗典礼终于接近尾声。
司赞官最后一次唱礼:“礼毕——”
只听他声音刚落,殿内外的无论皇亲宗室,还是宫女内侍齐齐俯身行礼,高声同呼:“臣等/奴婢参见五皇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划一,回荡在整座紫禁城。
萧景珩回身望着这一幕,尚不习惯这般尊崇,可目光穿过人群,一眼望见淮安的身影,悬着的心当即安稳落地。
用稚嫩却又坚定的声音,萧景珩启唇回道:“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