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结束,萧景珩先至偏殿稍作休整,脱下繁重礼服,换上皇子寻常吉服。
元金、元银二人在旁伺候。
蹙眉,萧景珩问:“淮安呢?”
他方才明明见到她就在台阶下候着,为什么此刻却不进来,虽然这个差事如今轮不到她了,但今天这个日子这么特殊,他真的好想跟她分享此刻的心情。
元金低声回道:“姑姑回坤宁宫查礼服被毁一事了。”
萧景珩一愣,旋即不再失落。
礼服出事,已然奏报御前。方才不见淮安随同嬷嬷们一起回来,他一直悬着心,生怕她担责受罚。
可大典在即,他若做些不去参加典礼,而是亲自寻她的蠢事的话,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收拾。
是以,当站在丹陛之上,回身望下面,看到她人影时,萧景珩着实松了口气。
如今知晓她还要负责追查真凶,心头又重新悬起,可身为主角,他绝不能中途离场,但是……
“你们为什么还在这里?”萧景珩眯起眼睛问。
不是追查真凶吗,真凶应该就在这八个人中,怎么元金和元银没被淮安捉去。
元金和元银默契地懂了萧景珩的未尽之言。
他们已经习惯萧景珩的冷,这会儿也不觉受伤,由元金恭声道:“皇上让姑姑追查,姑姑确定奴二人没有嫌疑,才放奴等,侍奉殿下左右。”
萧景珩笑了,不愧是淮安,可真厉害,这才多久,就确定嫌疑范围了。
不过,既然元金和元银不是凶手,他们该回去帮淮安确定究竟真凶,而不是留在这里。
萧景珩道:“等下只你留下伺候,元银赶回坤宁宫协助淮安。”
元金迟疑道:“可姑姑让奴等都守在殿下身边……”
萧景珩:“嗯?”
元金接着道:“姑姑说殿下初次参宴,身边如果没两个趁手的人,若是中途衣裳沾染污垢,或者发生别的什么事,会让她更失职的。”
话落,他提着一颗心,偷偷地瞄萧景珩的…的头顶,观察他的反应。
是淮安教他,如果殿下安排他们回去,要这么回话的。
可元金心说,奴婢不都是要听主子的吗,哪有主子被奴婢安排的,可思及萧景珩这段时间对淮安的宠,以及淮安的“厉害”,他还是咬牙这么说了。
现在就看他选择的对不对了。
萧景珩抿了抿唇,半晌,叹了一声:“听淮安的。”
谁让在淮安心里,自己比她还要重要呢。
他情不自禁地弯起唇角。
在他心里,淮安也是比自己重要,可如今他能做得不多,当然在权衡过后,听淮安的,先保护自己,等日后,他有了本事,他都要优先保护淮安的。
元金松了口气,语气轻快道:“是!”
不多时,萧景珩换好了衣服,随礼官步出偏殿,去往延福宫赴家宴,正式与宗室族人相见。
延福宫主殿。
殿内暖炉融融,丝竹低回,笑语隐隐,面上一片盎然。
赴宴之人囊括皇上、王太后、诸位皇子公主与近支宗亲,有萧景珩从前见过的,也有素未谋面的。
他一入殿,满室目光齐齐投来。
大启立朝百年,太祖皇帝生龙活虎,共有一十二个皇子公主活至嫁娶年纪,这十二个皇嗣,再生皇嗣,代代繁衍,到了如今,浩浩荡荡得加起来已有二百来人。
除却出了三服、早逝,以及品级不足无缘此宴的远支,今日在座宗亲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这些或打量、或挑衅、或戏谑、或平静、或隐藏着怨恨的目光缠上萧景珩,衬得他恍若一只误掉入陷阱的蚂蚁,四周高得可怕,连阳光都无法投进。
他们是面带笑容的,可气势是不加收敛的。
有心者,刻意在皇上看不见的角度,露出轻蔑,等着这位自民间而来没见过世面的皇子当众失仪出丑。
可萧景珩的胆量与见识并不小。
若以见到过的死人、走过的路、体会到的绝境作为衡量标准,在座各位,除了当年南下逃命得屁滚尿流的宗室,无一人能及他。
他们如何打量他,他就如何观察他们。
蚂蚁虽小,亦足以凭自身气力,爬出困局。
见状,皇上眼底掠过满意,抬手召萧景珩上前,落座于自己身侧最近的下首。
不少人眸底泛起深思。
这里有相当一部分无实权的宗亲,在乾清宫与坤宁宫里并无眼线,也无人脉,得知皇上近况,只听说过皇上经常见萧景珩,但未亲眼所见,到底对萧景珩的受宠程度了解不深。
今日得见,投机者心思微动。
皇上以庆祝“我儿归宗”之类陈词滥调的话,作为开场白。
福王随之举杯,响应道:“瞧殿下这气度,沉稳端方,不怯不乱,可见是天生气度不凡,臣由衷为陛下欣喜。”
皇上朗声大笑。
其余宗亲顺势跟着举杯称颂:“臣等也是。”
王太后不高兴了,这算是宗室为萧景珩身份背书了,以后谁要是背地里质疑萧景珩血脉,传出不好听的流言,这些宗亲可就不答应了。
哼。
其实宗亲们哄着皇上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在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上,与皇上闹脾气,他们又不蠢。
此刻,有人在想皇上此刻这么开心,等下随便一捧哏,肯定能得个好脸,但更多的人则是在想,大皇子与大公主都快十四岁了,也该张罗娶妻觅驸马一事了吧。
这些人中,除了福王之外的宗室,都是再过一代,就与皇上的关系出三服了,此刻若不趁着还有微薄血脉与宗室长辈的名头,跟皇上的亲生儿女张罗着结亲,怕是再过两代,就空留宗室虚名了。
就像现在那些没资格来靠近的宗亲一样,过得连普通臣子都不如——
他们可不愿意。
宴席过半,众人不再拘于座位,纷纷起身走动寒暄。
萧景珩也被皇上带着见了一些人,但也只是一些人了。
皇上道:“其他人没有资格让你拜见。珩儿,你可是朕与皇后唯一的孩子,当骄傲。”
萧景珩神采飞扬道:“多谢父皇。”
看来他不愿意让自己跟宗亲相熟。
萧景珩便主动道:“为了典礼顺利进行,我今早只吃了半个馒头,现在还饿着。父皇,珩儿想要回去继续吃饭了。”
他摸着肚子,憨态可掬,皇上大笑,放他回位子,自己留下继续听宗亲吹捧。
萧景珩落得清静,一边挟菜,一边余光留意宗室各自攀谈的对象。
他说不清记下这些人事往来日后是否有用,但多一分见闻,总好过一无所知。
“嘶~”
萧景珩一心两用,不慎咬到舌头,尖锐的痛感瞬间袭来,眼底当即蓄上水光。
淮安不在身边,他不敢情绪外露,死死抿唇,屏住呼吸,强压着快要扭曲的神色,默默熬过最尖锐的痛劲儿。
痛觉稍缓,他拿起勺子,舀第二口羹,准备压压惊,不料尚未吃进嘴里,一道阴影便压落眼前,伴着轻佻的讥讽响起。
“五弟原来这般偏爱这羹,急得都咬到舌头了,还想着再吃。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羹,这么讨五弟喜欢。”
来人是三皇子。
他斜倚桌旁,目光落在碗中,点点头,怪腔道:“哦,原来是金玉羹啊。”
这羹以栗子、山药入料,羊肉高汤慢煨,色泽温润似金玉,是冬日里相当适口的御膳。
萧景珩此前的确未吃过,方才还未品出味,就入口即化到胃。
也许是早知吃了羊肉身体会有什么样变化的心理作用,也许是咬到舌头,疼痛让全身燥热,萧景珩觉得胃暖暖的——
非常适合给淮安吃。
他这才想尝第二遍,谁知还未到嘴里,三皇子就来添晦气,真是倒胃口。
三皇子恍若未觉萧景珩的冷脸,笑意未减道:“五弟先前不在宫中,从没尝过,难怪这般急切。只是往后可得当心,若是有心之人摸清你的口味喜好,借机动手,出了什么意外可就不好了。”
他话里藏锋,萧景珩也不客气。
放下勺子,他抬眸看过去,弯唇道:“多谢三哥提醒。我归宫时日尚短,这些规矩确实生疏,往后在外自会谨慎。只是三哥…”
听见 “只是” 二字,三皇子神色一紧,预感到他要回嘴,果然下一句就听到他如此歹毒的反击。
萧景珩道:“…往后莫要轻易当众言说哪位贵人喜食何物。他日若真有人因此出了事,旁人追溯源头,难免疑心消息是三哥泄出去的。再者,我虽从前不在宫中,却也知晓,若是内侍宫女对外说些‘贵人爱吃什么’之类的话,可是会掉脑袋的。”
三皇子脸色骤沉,勃然怒道:“你竟敢拿我同卑贱奴婢相提并论?!”
萧景珩道:“三哥误会了,我怎么会拿三哥同那些宫人作比较——”
他怎么配?
“只是好意提醒一句,三哥若是不爱听,我不说了便是,可莫要生气。”
三皇子瞪眼:“我哪里生气了?”
萧景珩垂眸道:“三哥莫急,我不是三哥,当然三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三皇子:“!”
他哪里又急了,而且,他这是什么神情啊。
委屈给谁看,父皇又不在眼前!
三皇子一见萧景珩这副神情,心情就烦躁,因为这会让他想起萧景珩刚回宫,两人初次见面,他这般表现,自己被父皇罚了的事情,神情和声音一时都收敛不住,被注意到这边动静而赶来的大皇子看个正着。
“三弟。”
大皇子声音微沉:“今日家宴,宗亲和父皇可都还在呢。”
“父皇”二字如冷水浇下,三皇子瞬间清醒。
他飞快环顾四周,果见有不少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瞥,脸颊一热,狠狠瞪了萧景珩一眼,同大皇子敷衍一句,转身快步离开。
大皇子轻轻一叹,看向萧景珩:“你没事吧?”
萧景珩道:“没事的,他只骂我,没动手打我。”
大皇子:“……”
他扶额,险些笑出声。
摇了摇头,大皇子道:“以后不必故意激三弟,他心眼小,空有倔劲,但难成气候,你若频频与他争执,只会让他紧盯不放。你们年纪尚幼,手中无根基,过早相争,只有徒然耗费心神。”
最后一句他声音压得极轻,若非二人相距极近,根本听不真切。
眼神一凛,萧景珩抬眸警惕发问:“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
大皇子回以一笑,没再接着说三皇子,而是道:“贺礼我已派人送到坤宁宫。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念及你快进学,我便赠你一方墨宝,希望你喜欢。”
他当作什么话都没说,萧景珩也不会在这个场合追问,配合着转移话题。
许是见大皇子在萧景珩这边,二皇子和四皇子也陆续走了过来,同是为了道喜。
萧景珩一一道谢,待三人态度一致,不偏不倚。
四位皇子之间毕竟不熟,来回说了不过一刻钟后,便各自借口离去,只剩下……
萧景珩看着眼前同身高的小孩。
四皇子萧景琅扬着声道:“五弟,你是不是明天就可以跟我们一起进学了?”
大启上书房规定年前腊月二十停课,正月二十开讲,前后共计一个月不用上课,眼下距停课还有八日,萧景珩若有意,其实可以在年前入学。
听萧景琅这兴高采烈的声音,萧景珩挑了下眉,他这是不生气了?
心里还记着两人之前的矛盾,萧景珩嘴上道:“伴读尚未敲定,父皇也未曾提过进学之事,想来要等到年后了。”
萧景琅有些失落,还以为明天就能跟萧景珩一起下学,再趁人路还不熟,拐萧景珩去见沈淑妃呢。
萧景珩这两月几乎只在乾清宫与坤宁宫活动,去御花园的次数少之又少,沈淑妃想去偶遇,都没有机会,只好去试探皇上,是否允许自己去见萧景珩。
彼时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依在身侧、小鸟依人姿态的沈淑妃道:“你既是妃嫔,又是皇后的妹妹,于情于理,确实该正式拜见五皇子一回。”
沈淑妃听懂了,要正式拜见,私下里不准见面——
他不喜她见萧景珩。
垂眸,沈淑妃面上流露出恰如其分的失落。
见状,皇上伸手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你有琅儿,还要跟他一起见年幼失恃的珩儿,这……好说好看却不好听的。朕可不想,一向温柔可人的淑妃传出刻薄的名声。”
说话间,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沈淑妃顺势流露愧色:“是臣妾思虑不周,多亏陛下提点。”
她抬眸含情脉脉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