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能被沈家选中入东宫,辅助沈皇后争宠的沈淑妃自然是极美、极合皇上眼缘的。
这一眼让皇上有了冲动,当夜留宿永和宫。
第二日,沈淑妃便同萧景琅坦言不能私见萧景珩的事,嘱咐他得空多同萧景珩相处,照顾他,提点他宫中人情好恶。
萧景琅不解:“永和宫和坤宁宫离得不远,路上也没有陷阱,母妃为什么不能去见弟弟?”
沈淑妃直白道:“皇上不喜我见他。”
沈淑妃并不瞒萧景琅,亦不觉他年龄尚小,就不跟他讲这些所谓大人才应该知道的事。
身为当今皇上的儿子,越早知道阴私,越能善终。
沈淑妃摸了摸萧景琅的头,道:“以后就拜托琅儿多照顾弟弟了,不过力所能及就好了,力有不逮时,先顾好自己,在乎你的人是不会因此责怪你的。”
萧景琅重重点头:“母妃放心,琅儿都知道。”
于是,之后萧景琅每隔两日都来一回坤宁宫,直到萧景珩觉得他烦,才轮到旬休时再来。
然后两趟下来,感觉萧景珩又不觉得自己烦了,他再每隔两日来一回,再周而复始。
萧景珩:“……”
“可以不要来了吗?我觉得你很烦。”
一个半月后,明天就是淮安回来的日子,萧景珩不想让旁人打扰他和淮安相处的时光,直白点明道。
挠挠头,萧景琅道:“那我旬休再来?”
萧景珩冷眼看他:“你为什么非要来,热脸暖冷灶,很有意思吗?”
萧景琅有点受伤了,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他没脸没皮嘛,还没人这么说过他呢。
身为沈尚书的外孙、四妃之一的独子,他受宠程度可想而知。
鼓起腮帮子,萧景琅道:“你这话让我有点不开心了,你要跟我道歉。”
萧景珩拒绝。
萧景琅胸膛起伏,原地转了三圈,停下脚步看向他,闷声道:“好吧,我生气了,这几天我不会再来找你玩了,你以后不要再在这个时候等我了。”
话落,他一脸等他后悔忙说道歉的模样。
萧景珩却火上浇油:“我从来没有等过你。”
好了,此话一出,萧景琅终于如愿地被他气跑了。
跟随萧景琅的内侍连忙拔腿追上去。
萧景珩对身旁侍立的元金元银道:“你们跟上去,切记不要被发现,四皇子若是半路出了什么不好解决的事,再现身,若无事,便等他进了永和宫就回来。”
“是。”
等人都走了,萧景珩才褪下强硬神色,变得面无表情。
他不想亏欠除了淮安以外的任何人。
此刻,萧景珩将近二十日没见萧景琅,还以为他一直在生气,不会再理自己,结果听这声音,似乎还当跟无事发生一样,这可真是——
心机深沉!
他有什么值得他图的。
要是有旁人这么对他,他绝对不会再热脸第二次。
萧景琅没有察觉到萧景珩的警惕,还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就算不能去上书房读书,但此刻弟弟终于离开坤宁宫了!
只要脚步朝东南一拐,再走个一刻钟,就能到永和宫的大门,再往里走两步,就能见到母妃!
“弟弟等下可还有别的安排?”
萧景琅一脸期待地问:“若是无事,随我去永和宫好不好?”
萧景珩盯着他反问:“为什么?”
萧景琅道:“我母妃想见你,可是父皇不让,所以,我就想让你去见她。”
哦,原来是图这个。
萧景珩了然,一个很简单的请求,但是——
“不去。”
他四下看了看,发现离他们最近的人都在十步之外,萧景琅方才的声音不高,外人应该不会听到,才又开口补充:“下回不要在人多的地方说了。”
“为什么?”萧景琅习惯性地提出疑问,又自问自答道,“我知道了,隔墙有耳。”
“我母妃很想见你,你真的不可以去永和宫见见她吗?”
萧景珩不打算与沈家人多交,也不想去赌长大后的萧景琅的性子。
既然皇上不肯让他见外人,那他就不见,对谁都好,之后,也会跟从前一样,谁也不欠谁的情——
可以好好算账。
萧景珩垂眸道:“淑妃都没有办法来见我,我怎么可能会有?而且,如果真的很想见我,怎样都能见到。”
要知道,萧景珩为数不多的去慈宁宫,与王太后请安时,尚且能碰见一两回柳贤妃和王贵妃呢。
但他从始至终未碰见过沈淑妃。
如果她真的很想见他,不会见不到。
反正,如果萧景珩很想见一个人,他不择手段也要见到,只见一次还不够,还要天天都见。
“所以,以后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了。”
“淑妃没有很想见我啊。”萧景珩道,“四哥。”
萧景琅怔然,神色瞧着也有些恍惚。
萧景珩却没关心,冷淡开口:“还有事吗?”
“没、没了。”他蔫蔫的。
萧景珩依旧做事不关己姿态,疏离道:“我还饿着,要继续吃饭,四哥想去想留,还请自便。”
话音落下,他自顾自地夹菜舀羹,全当身边没萧景琅这个人。
萧景琅这回是真的伤了心,再没说什么话,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殿中众人,包括皇帝与一众宗室,皆暗中留意着这边动静,见素来热忱的四皇子落寞走开,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抹情绪。
皇上:淑妃果然很可人。
宗亲:皇上果然不愿意让四皇子与五皇子玩得好。
——两个三四岁的娃娃懂什么,做的事不都是大人们言传身教的。
众人心底默契地如是想。
且说坤宁宫这边。
赵承忠他那专门负责查办宫中阴私诡案的干儿子,赵杰,已经带人持板在庭院内候着了,只待一声令下,就可以打淮安板子。
因为淮安回来后,不出一个时辰,就找出了真凶,所以,赵杰摆架势的动作才能这么快。
其实凶手是谁很显而易见。
此次作案工具是剪刀,单凭这项可以排除元金等四名内侍与云彤等两名宫女——
他们没有把剪刀借出储物阁的资格。
宫规里白纸黑字清晰写着:【凡入大内,不得私携刃器。】
这条规矩虽初为约束外臣官员所设,却足以见宫中对利刃管控的严苛程度。
一旦发现宫人私藏剪子、小刀等利器,轻则杖责受罚,重则发配皇庄,劳作至死。
各宫剪刀之类的利器都由专人值守,此事淮安安排给了王嬷嬷。
若有宫人要剪线头、指甲等,必须向王嬷嬷禀报“请剪子”,淮安许可后,才能由王嬷嬷亲自取出,当众使用、当场归还、即刻落锁,绝不允许带出储物阁半步,若钥匙遗失,必须即刻上报,隐匿不报者,罪同谋逆。
否则,你为什么不上报?
所以,在这般约束下,还能悄无声息取用剪刀、不惊动旁人、深夜潜入损毁礼服的人,唯有手握钥匙的人。
那就只有王嬷嬷一个嫌疑人了。
可如果是王嬷嬷就太一目了然了,能使这么歹毒计策的人,淮安很难不去相信,对方不会绕弯子,况且王嬷嬷特意说了先帝与皇上很敬畏鬼神的事。
她之前从来不肯透露这些信息的!
这些可都是宫中立足之本。
若不是她提及这些事,任淮安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幕后之人付出暴露一个内应的代价,来做出这么容易就能弥补的坏事是为了什么。
总不能是为了证明脑袋被驴踢了吧?
所以,与王嬷嬷同寝的另一个嬷嬷,宁嬷嬷,也就很可疑了,她同样有机会拿到钥匙。
从八人嫌疑减为两人,为确定真凶究竟是谁,淮安的手段也就很简单粗暴了——
握手。
没有一个养尊处优十几年的嬷嬷,能挨过淮安的“握手”。
这与手指夹竹排酷刑唯一的区别就是,一个是五指分开挤压,一个是五指挤在一起。
淮安左手扣王嬷嬷,右手攥宁嬷嬷,双管齐下。
两位嬷嬷顿时觉得自己的手似是被石磨碾压,一遍又一遍,痛不欲生下,宁嬷嬷先受不住,开口招了。
淮安才捏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向喜欢做出头鸟的王嬷嬷都还没叫,她怎么就放弃了?
其实宁嬷嬷动手之前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查出来,宫里哪有秘密,端看主子想不想查罢了。
如今皇帝摆明要彻查到底,哪怕有损萧景珩的名声,所以,宁嬷嬷选择早死早超生。
淮安松开手,甫一转身准备朝赵杰汇报,宁嬷嬷就趁机从袖中拔出剪刀,先刺向压着自己后背的内侍,让他受痛松手,再朝自己脖子狠狠刺去。
赵杰:“!”
他倏地瞪大双眼。
淮安看见他的表情,心有预感,身比脑快,利落回转,一个脚踢,宁嬷嬷飞出丈外,剪刀也被甩到一旁,发出“咣当”一声。
其他人:“!”
他们后背汗汗的、也冷冷的。
赵杰:“呼——”
他长舒一口浊气。
若是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没开始审就自尽了,不用皇上和干爹透露不满,其他“干儿子”就会趁机发难,脱下他一层皮。
看向刚刚同样经历那么惊险的事情,神色却依旧那么沉静的淮安,赵杰心道:是个有本事的,不仅如此,还是五皇子身边最得宠的。
他心思活络,有了注意,想学学古人,来个奇货可居——
在困境中施恩。
皇上让淮安查出凶手后,就要挨板子,由赵杰带人施罚。
皇上可没说淮安一定要光腿的话,端看底下人为不为不择手段讨好他,想尽办法折辱淮安。
赵杰眼珠一转,当即寻出一桩旧例:往年有高位宫人获罪,主子体恤其颜面,将自身衣物披于其身,遮挡裸露肌肤,保全其体面,被宫中传为恩德。
他将此事告知淮安,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淮安眼里却闪过警惕。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何况这只是他们见的第一面。
若说当初见沈嬷嬷第一面,淮安就选择跪下求她,而不是警惕,只是因为当初她只有两个选择,跪下或者跳江。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会觉得脱裤子被打是屈辱,可却不会因此去死。
只要不会死,她就什么都不怕。
赵杰见淮安第一反应不是感激,心中反倒更满意了,有心眼的人才能在宫里活得长久,活到有能力偿还人情的时候。
不再遮掩心思,赵杰方才跟她说了前例,这会儿又讲了若这算他包庇她,自己也不得好,他断不会这么蠢,最后直言:今日相助,就是要她一份人情,日后如何回报,全凭她心意。
见淮安脸色松动,赵杰又开始打棒,要淮安不要不识好歹,他的耐心有限。
恩威并施,淮安开口道了谢。
赵杰满意点头,随即道:“此乃坤宁宫宫内失职私罚,不用送慎刑司,就地在庭院行刑即可。杖责便暂且延后,待五殿下回宫,再行刑也不迟。”
他盘算要在萧景珩面前也要一份人情,淮安心里却一咯噔。
方才没怕,这会儿却有点怕了,若是萧景珩目睹她被打,怕是事情真的要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