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很明白自己在萧景珩心中的重量,若是被他知道皇上要杖责自己,哪怕有他衣服挡着,他绝对也会恨上皇上。
咽了下口水,淮安开了口。
一刻钟后,她趴在宽凳上,下身盖上萧景珩的旧衣受了刑。
淮安到底是劝住了赵杰。
她道:“今日是殿下认祖归宗的大喜之日,在大喜之日当面杖责其宫内宫人实在不吉。”
不吉之事对于宫中得势之人而言,就是最避讳的事。
赵杰本意是想讨好萧景珩,怎会特地将不吉舞到他面前?
淮安见他脸色松动,又上一层筹码:“我会将此事告知殿下,必不忘您的情分。”
两颗有理有据的蜜枣,让赵杰不止嘴巴甜甜的,心尖也可心的很,就遂了淮安的意思。
淮安懂事地朝赵杰奉上一个荷包。
赵杰一摸便知里面有一两银,他也知淮安身为管事一月月银仅二两,她才来一月,算是给了一半身家了。
“这点小事……”赵杰笑了笑,“来人啊,上刑。”
淮安福身:“谢公公。”
·
太阳西斜,夜幕落下,宫宴散去,萧景珩折返,不多时,便看见坤宁宫门前泛着暖光的灯笼。
——一定是淮安在门口等他!
本来沉淀半日之久的心思重新雀跃起来,萧景珩兴冲冲地朝那边跑。
距离宫门还有一丈距离时,他跑动的幅度却小了下来。
竟然不是淮安?
“淮安呢?”
萧景珩走近,问向候在宫门两旁等待的元珍和元宝道。
元宝想到淮安的吩咐,咽了口唾沫道:“姑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萧景珩蹙眉,脱口而出:“淮安不可能因为要休息,就不在这里等我。”
他反应很快:“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淮安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元宝脸色一变,虚着声音道:“能有什么事?都好着呢。”
萧景珩却更笃定了,果然是有了事,但以他的表现来看,事情已经解决了,可应当付出一些代价,那会是什么呢?
他再次开口质问。
元宝初时不吭声,待到萧景珩的目光越来越冷厉,才吱吱唔唔地道:“姑姑不让奴婢说。”
萧景珩看向元珍,元珍从始至终都垂着首,脖颈与地面的关系,要多平行就有多平行。
他们在用行动表示:姑姑不让说,他们不敢妄自开口。
这在别宫是要挨打的,可在坤宁宫……
萧景珩才在一众宫人面前树立了淮安的威信,可不能让自己损了淮安的威严,脚步一转,朝后院跑去,打算亲自问了。
不多时,萧景珩跑到门口,见里面熄了灯,抿了抿唇。
在门前徘徊两趟,最终还是决定敲门,萧景珩还是相信,淮安不会不等他。
“淮安,我回来了。你没来接我,我就自己来找你了。”
里面没第一时间传出回应,萧景珩又敲了敲:“淮安,你睡了吗?怎么吹灯了?”
屋内的淮安,臀部还在阵阵刺痛。
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可她总感觉挨打的地方还是火辣辣的,尤其是上面还要盖上一层棉被,更痛了。
可这样的天气,又不能光着身体躺在床上——受罪。
拿起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虚汗,淮安深吸一口气,尽量中气十足道:“殿下怎么过来了?这么冷的天。奴婢今晚不太舒服,明早再去正殿向殿下请安,殿下还是请回吧,当心着凉了。”
萧景珩如愿得到答复,可还是不肯走。
淮安越这样,他越觉得不对劲,反正,今晚一定要见到淮安不可,哪怕违背了她的意愿。
萧景珩不再询问,而是直接推门而入。
床上的淮安深深叹了一声。
她就知道依他的性子是不会轻易被她劝回的,也就没插上门闩,省得他打不开门,在门外冻了许久,受了凉。
果不其然,他就是进来了。
萧景珩熟门熟路地从淮安床边的抽屉里拿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然后掀开帷帐,背着身体,双手撑床,轻巧一跳,就坐上了只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床沿。
探头朝淮安头的方向看去,萧景珩就着昏暗的烛光,看见淮安泛白的脸颊,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询问她是不是生病了,突然嗅到丝丝血腥味。
他上身朝下俯,狠狠吸了一口离淮安不过咫尺的空气,脸色大变,骤然失了颜色,高声且笃定道:“你受伤了!”
“怎么伤的?谁伤的?我去请太医!”
他慌里慌张就要跳下床往外冲,淮安及时伸手,抓住他胳膊,忙声道:“殿下误会了。”
“怎么误会了?不会有误会,我都闻到血腥味了!”萧景珩挣扎不动,眼睛都红了,“谁打你的,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皇上,我就知道,我——”
“不是的!”淮安打断道,“是奴婢来月事了。”
她早想到如果被萧景珩发现自己该找什么借口了。
萧景珩却像是抓住什么漏洞:“好,你承认了,你就是被人打得来了月事。”
淮安:“……”
“殿下是不是不知什么是月事?”她问。
萧景珩确实不知道,但他笃定不管是什么事,最终只有一个结论,就是淮安被打的事。
淮安失笑,这一笑又扯动了伤口,让她脸色有一瞬扭曲,还好她比较能忍,眨眼就调整过来,继续当作没事人一样,开口跟他解释,什么叫月事。
萧景珩听着听着,慢慢地有些懵了:“……真的?你没骗我?”
淮安道:“奴婢是不是让殿下为难了,才总让您觉得奴婢说的每句话都是在骗您?”
这话里有自责。
萧景珩没有怀疑,淮安就是这样性子的人。
他有些急了,忙解释自己有多么多么在乎她,他最在乎的人就是她,他不信任何人都不会不信她。
“淮安别难过,是我口不择言。”
淮安摇头,莞尔道:“奴婢明白,殿下方才是慌不择路了。”
萧景珩重新坐回床上,见淮安脸上又冒出许多汗珠,抽出帕子,给她擦了擦:“怎么会这么难受呢?是不是每月你都要难受这一回?不行,我还是要请太医来。”
淮安拒绝:“真不用。”
太医哪是她这种身份能请来的?若是被传出去,又要损了萧景珩的名声了。
“是奴婢身体还没养好,等再养养以后就不会痛了,殿下别担心,月事通常都七天,七天过后,奴婢就不会这么虚了。”
七天过后,她下面的伤口应该就能养得差不多,可以不露出破绽地出现在萧景珩面前。
萧景珩见她坚持,不再劝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期间,萧景珩没跟她分享喜悦,见她眼皮时不时闭上,慢半息才睁开,猜她困了,便主动道:“你休息吧,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伸出手,心疼地摸了摸淮安苍白的脸颊。
淮安弯唇:“嗯。”
放下帷帐,吹了蜡烛,萧景珩才出门。
甫一关上门,他的脸色就变了,他才不信淮安说得都是真的,只是月事,有什么不好说的,总不能是宫人嫌弃这事污秽吧。
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嫌弃这事,但不巧的是,淮安这回是真的出事。
所以,萧景珩寻了王嬷嬷,问出真相,怒目圆睁,想冲出门,想找皇上算账,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以他现在的地位,怕是才出宫门就被巡逻太监摁住,质问目的为何,哪怕有合适的借口,还是要一番折腾,才能被放。
他能做什么呢?
他能做的只有在皇上尚庇护他时,努力茁壮成长,变得无人可欺,无人敢欺。
颓丧地枯坐许久,萧景珩突然打了个寒颤,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添乱,回到温暖的床上,睁眼到鸡鸣,才断断续续地睡去。
第二日,他看过淮安,朝乾清宫走去。
皇上不是纵着他吗,他倒要看看他有多纵着他,能不能纵着他,造了他的反。
此后,一整个腊月直到元宵节前,萧景珩都粘着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