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腕锁着镣铐,吃喝起居,全都困在这一方房内。
云裳能自绝,可却不敢。
她不知道外面局势,生怕萧景珩和淮安还留在知州府内,一旦她身死激怒王横,他率兵攻城,害了他二人的命,到那时,她想哭都不知道该怎么起调。
王横也不许任何人入内陪伴她。
他深知以云裳性子,一旦被她接触到外人,很可能那个人就会被她说服,帮她寻机出逃。
她说她不会逃,可他再也不敢信。
直到云裳的身体越来越虚,即便有上好药物将养,面上也依旧浮着一层灰败之气。
王横便去找刘御医,厉声诘问。
刘御医长叹一声:“心病还需心药医。”
“三首领,你明知道云裳姑娘为何会如此。”他语重心长地劝道,“若想长久,便试着让她开怀些吧。”
王横抿了抿唇,片刻后,安排飞腿王见了云裳一面,编了谎话哄她。
之后云裳眉头果然舒展不少。
见此情景,王横紧绷的唇角稍稍松缓。
此后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自家侄女隔三岔五入内,陪云裳闲谈解闷。
云裳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而王横要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云裳不想这样,这种事,于她而言,每一次都是煎熬。
每逢此时,云裳便尽量敛去所有情绪,做一尊木偶,盼着王横早日失了兴致。
可她越这样,王横越是想方设法搅动她心绪。
“不想被我碰?”王横嘴唇贴着云裳的耳朵道,“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云裳仍旧阖着眼,不去看他,可心却忍不住地生出期盼,也越跳越急。
“怀孕。给我生个儿子。”王横道,“给我生儿子,我就放你安生一年。”
云裳呼吸一滞,心陡然一沉,绝无可能。
可她不会说出来。
但她不说,不代表王横读不懂,她潜藏在蹙眉神色下的抗拒。
他动了怒,把她捞起来,换了一个让她这种满口规矩仁义道德的人,难以接受的动作。
……又是一番折辱。
云裳此前还真的从未考虑过自己会怀孕一事,而她会怀孕一事,按照王横那样的做法,还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
一念及此,云裳心底焦灼万分。
某日,她趁刘御医再来诊治时,偷偷地问了这事。
刘御医投来宽慰目光。
以她如今的亏空,若无两三年精心休养,怎么可能有条件怀孕,而以她如今的心境,若不能真心开怀,又怎么可能会真的好透。
云裳这才放了心。
送走刘御医的当晚,王横又来了,掐着她的脖子,冷笑发问:“知晓暂时怀不了我的孩子,心中是不是很得意?”
云裳缄默,依旧维持那副木偶般的模样。
王横眉眼下压,眼底恨意翻涌:“打到你哭!”
可那声响闹了半夜,直到云裳晕了过去,她也不曾哭一声。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再恐惧,也不能后悔,更不能委屈,何况这里……本就没人能包容她的委屈。
翌日,云裳醒来,身侧是男人温热的气息,睁开眼,一片肉色——
王横还没离开,手臂还环着她。
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云裳眼底掠过一丝狠色,奈何手无寸铁。
“醒了?”王横声音低沉,带着一夜相拥后的慵懒。
云裳不说话,挣了挣箍在身上的手臂,想往床里侧挪。
王横声音一下子就冷了:“看来是醒透了。”
他追上去,扣住她道:“你逃走前这么聪明,怎么回来后变得这么蠢笨?发烧烧傻了?”
云裳没有任何反应。
王横继续道:“为了那个小鬼,连命都可以不要,以为他成功回到宫里,就可以高枕无忧,不缺吃穿,只待那狗皇帝死,就能顺利继位了?”
他盯着她,终于如愿地见到她神色变化,面上浮起快意,转瞬又漫上酸涩。
“你还不知道外面局势吧?”王横嘴里有些苦,“我们已经占领了太州半境,如今八方百姓争相归附,现在暂不出征,不是怕了朝廷,是在积蓄实力,等到大军再起,必然势不可挡。”
“你以为朝廷能拦得住我们?”
王横自喉咙溢出一声嘲笑的短呵:“别逗我笑了。”
“想当初,区区几百九峰寨匪众,就能吓得狗皇帝不敢轻易出兵营救,何况如今我麾下兵力,已扩张至十数万?”
微顿,他道:“朝廷辖地,已尽在掌握之中。”
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取而已。
指尖抚过云裳的脸颊,王横语气带着几分费解:“你不该讨好我,努力做我身边最要紧之人,伺机接触军情,待到战乱再起,把消息传给那狗皇子才对吗。怎么反倒一直激怒我?”
“不想活了?”
他微微俯身,脸贴着她的脸,强逼她抬眼对视:“还是,你心底怨他当初弃你,故意这般报复,盼他殒命?”
四目相对,一双冷冽,一双清明。
云裳只问:“倘若奴婢刻意讨好三首领,三首领会信奴婢真心悔改,让奴婢接触到核心军务吗?”
王横眉头一皱,瞬间想通其中关节,一把攥住她脖颈,青筋浮起,切齿道:“你还真是不做半点无用之功啊。”
当初发现玉佩在哪后,就不愿意多虚与委蛇;如今被他捉回来后,她也看透,无论自己如何讨好,他都不会再相信她,更不会给她机会接触到能帮助小皇子的军情,就索性不做任何曲意逢迎的事。
她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了!
知道他不会再信,索性就什么心思都不费!
说不定,这般刻意激怒,也是她算计好的,好求速死,早死早解脱。
“你心怎么这么狠?”
王横心底一片寒凉。
云裳不置可否,只再问一遍:“三首领信吗?”
王横不答反问:“我信了,又能怎样?”
云裳抬起下巴,主动亲了他一下,面上漾起笑,眼神灵动:“就这样。”
王横眼眶咻地发酸,嘴里的苦蔓延至喉间,哑声问:“贱不贱?”
云裳笑容变大:“若是这话奴婢肯定回答,能叫三首领舒心,那奴婢便是贱的,贱婢还请三首领怜惜。”
她在哄他,用尊严,用如今自己仅剩的一切东西哄他,王横心中难以抑制的欢喜,却又……抗拒。
“你以为就凭三言两语,就能哄住我?”王横眼尾发红。
云裳道:“奴婢不靠说,靠做。”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凑近耳畔,轻声邀约:“贱婢好想您。”
美人在怀,衣衫错落,又是他放在心上之人,王横很难自持。
他按下云裳,俯身狠狠啃咬她一番,片刻后撑起身,利落披衣下床。
“你说要就要。”王横回身,冷眸看向她,“我是召之即来的?”
“还有,别再自称贱婢。”他道,“你若是贱婢,那不肯放你不走的我又算什么?”
话音渐沉,眼眸微微垂下,他深吸一口气道:“往后你便是我王横的妾室,从此以后,自称为妾吧。”
从前,他给过她明媒正娶的机会,可她不珍惜,那就休怪他心狠了。
说罢,不看云裳反应,他推门而出。
云裳侧头望向窗外,晨光透过窗棂洒落,光亮忽明忽暗。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消散——
方才笑得太僵了,想一下子不笑,也做不到。
云裳平躺下来,望着床顶帷帐,一道接着一道的泪水顺着鬓角淌下,浸入枕中,润湿大片。
她听到自己低声呢喃:“最后一次。”
此后数月,无论王横如何逼迫,云裳都始终顺着他的心意,面上也常常带着笑意。
王横本该称心如意,心底却总觉空落落的,无论他怎么拥紧她,贴得再近,填得再满,都依旧如此。
“想办法哄我开心,不然,一辈子都别想踏出这道门。”
一次事毕,不愿深究空虚来由的王横捏着云裳的双颊,命令道。
云裳敛去笑意,平静回话:“顺着您的心意,您不满;逆着您的心意,您更不满,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还请三首领明示。”
王横挑眉:“哄我还要我想办法?”
云裳道:“妾并不了解您,三首领若是肯多说说自己的好恶,妾就知道该如何讨您欢喜了。”
王横兴致顿起:“你想了解我?”
他曾听嫂子说起,一人若心悦另一人,便会主动去知晓对方喜好,投其所好。
云裳轻轻点头。
王横唇角上扬:“也罢,便给你一次捷径。”
他细细将自己所有喜恶一一讲出,说完,还问她都记住没有。
云裳一字不错地重复一遍。
那深宫多年练就的好嗓音,纵然搁置数年,此刻复述起旁人的话,依旧悦耳动听。
王横心弦再度被拨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道:“你可要记牢了。”
云裳“嗯”了一声,道:“永世不忘。”
王横放声大笑。
他管她记这些是为讨好他,还是为伺机害他,反正只要她记得,便证明,他在她心底占了一席之地。
这个念头教王横心潮翻涌,又裹挟一丝难言的悲凉。
情难自禁,王横翻身上来,用两人融合的温热来压住内心深处,不愿深想,却源源不断漫上来的凄然。
·
云裳嘴上说要讨好王横,是真心想做,也是真的无从下手。
她才开始见他这么沉溺和她做那件事,便以为这便是他想要的,索性顺着他。
结果原来并非如此。
经过昨天那番谈心,云裳明白了,真正能让王横高兴的,是她发自心底地心悦他。
可他觉得这可能吗?
云裳哂笑一下,而后思索,该如何演好这份爱慕。
待到王横侄女再来陪她闲谈,云裳心生一计,向她讨要针线与粗布,说想亲手为王横缝制一件衣裳。
王横侄女做不了这个主,她也怕云裳会用这些东西自绝,亦或用来刺杀王横,就守在王横回屋的路上,告诉他这件事,让他自己决断,要不要信云裳的话。
王横听了,略一思忖,进了正屋,眼含探究地问:“你想做什么?”
云裳笑道:“妾想给您做件衣裳。”
“讨好我?”
“是。”
“讨好之后呢?”王横声音沉下,“讨好之后的目的呢?”
云裳道:“只求让您开心。”
王横道:“你觉得我会信?”
云裳道:“妾心中只有这一桩心愿,不求您相信。”
王横冷笑:“之前我信了你说要嫁我的鬼话,结果第二日你便逃跑了,今日我若是信你给我做衣示好,那我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吗?”
他话带讥诮。
云裳不痛不痒,不受影响,神色淡然道:“那三首领究竟想让妾怎么做?妾什么都不做,您不高兴;对您好,您又不信。”
王横还是那句话:“自己想。”
云裳眉头一蹙,她终于还是没忍住生了气。
王横瞥见她这神态,面上带起了笑,这样的她,好看多了,而仅仅只是见到这样的她,他就……开心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