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难支…”

小皇子低声喃喃，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他原先就感觉只是回宫，离变得强大还不够。可他从前只知道不够，却始终摸不透究竟哪里不够，直到颜正青一语点醒。

人情势力从来都是抱团而生，只他与淮安就像是大河中的一叶扁舟，稍有风浪，便会落水而亡。

那要想在风浪中站得稳，只能多拉些可靠可信的人上船。

小皇子先看向骆飞飙，若有所思，一刻钟后，待被颜正青引着见营帐中的那几十名稚童，若有所思转变成心思活络。

他可不可以让他们听命于他呢？

念头一冒出来，小皇子本能地开始计划与权衡利弊。

想到要跟着淮安走的那个男童说的话，小皇子想只要让他们吃饱喝足，应该足以让他们听他的，可这群孩童如今和他一样弱小，眼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拖累，只有先把他们收拢在身边，悉心培养，不求养得和他一样，最起码不要笨得误了正事，只有这样长大，方能成为助力。

可他该如何养活和教养这么多人呢？

小皇子下意识地看向淮安，且不说自己尚且身无分文，单论养法，脑海中唯一能想到的只有淮安养自己的模样——

他肯定不能这样养他们，他都没这样养过淮安呢。

被难题缠上，小皇子不由露出苦脸，想到什么，又用手拍了拍脸，佯装无事发生。

且说骆飞飙本打算好好招待众人一番，不说好酒，但最起码人人都能分上一块肉。

可他今上午从沈府回家的路上，折去王大夫家问这些流浪许久的小孩能吃什么时，王大夫却道：“依公子所说，那些孩童每日吃馒头与水，却很瘦削，那就是常年食不果腹、粗茶淡饭之兆，若不养养身体，骤然吃下油腻肉食，必定肠胃不适、上吐下泻。”

骆飞飙奇怪：“那为何昨夜你没有让我两个朋友忌口？”

王大夫道：“公子的朋友是缺营养，却不缺吃山珍，由此引起的体弱者当食补为上。我这才没说。”

骆飞飙点点头，说懂了，其实他还没懂，但反正大意不就是淮安二人能吃肉，那几十个孩童不能吃肉嘛。

既然如此，那他就煮稠粥，让他们吃个肚圆。

于是骆飞飙就带了五十斤大米来，他准备招待这些孩童，至少三顿。

下午从沈府出发来军营前，他知道淮安与小皇子没银子，就没告诉他们自己的打算，还是沈管事机灵，主动奉上一两买米银。

如今乱世，大米涨价，一斤米十五文。一两银子足够买半百斤大米，剩余铜板，沈管事只道，让小皇子路上瞧见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尽管去买。

是以，三人总共带了百斤大米，一次取出二十斤，先淘米，再煮饭。

骆飞飙不放心火头兵淘，怕他们缺斤少两，对淮安道：“我们自己洗？”

淮安看向小皇子。

小皇子轻轻推了推她：“姐姐去吧。我不去河边，就在岸上站着。”

他看见淮安昨夜离开樊府时，还回头看了这些人一眼，这说明淮安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他不会成为阻拦她的那个。

“好。”

淮安看向颜正青，劳烦他帮忙看着些。

她怕有孩子见小皇子独自一人，会心生歹念。

“姑娘放心。”

颜正青笑着应下。

站在离岸边一丈远的树荫下，小皇子见淮安与骆飞飙蹲在岸边将大米分成十来批，依批用瓦罐淘。

“想到什么好办法解决人情大于军规了吗？”

小皇子盯着正认真呢，突然听到颜正青的这样的问话，他侧头看去，眼里闪过惊讶，压根没想到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颜正青席地而坐，瞧见小皇子的惊讶，不由笑着解释：“方才自打我说完那番话，你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又不傻，自然能猜出你还在想这件事。”

“你一直留意我？”

小皇子后撤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淮安这会儿都没顾得上照顾自己，他一个比淮安还要高出半截的人还能留意到自己脸上情绪，小皇子很难不多想。

“不必防备我。” 颜正青语气坦然，“今早你们认亲时，并未躲着我家的人，我自然能知道沈家下人唤你殿下，再加上我又是山匪出身，与九峰寨时常互通有无，能猜出你先皇后独子的身份也不算难吧。”

蹙眉，小皇子更加警惕，也更奇怪了：“你知道九峰寨？那你们为什么不随着九峰寨一起造反？”

颜正青言简意赅：“人各有志。”

小皇子没说信不信，只是把脸绷得更紧，还又朝淮安方向挪了半步，没第一时间跑开，是因为颜正青下一句话精准戳中了他此刻最在意的事。

颜正青道：“我见你一直盯着那些孩童，所以你是想养他们来解决独木难支的问题？”

一语中的。

这个钩子成功钩住小皇子，让他不再想跑，还主动往回撤了半步，问：“你有何见解？”

颜正青觉得好笑，弯起唇角，提点道：“殿下，日后可不能这般轻易叫人看穿啊。”

说到看穿，小皇子不由想起昨夜与骆飞飙假装自己时的定下的对策，问了个问题：“你能面圣吗？你知道当今皇上，也就是我那个爹的性子吗？”

“我如今尚且没有正式官职，连官服都穿不上，人又在知州府，自然无缘面圣。” 颜正青如实作答，“就算日后得以在临安入仕，按规矩也轮不到我这般身份的人觐见，毕竟听闻陛下如今十日才开一次小朝会，能参加小朝会的最起码都是三品官员了。”

“十日一次…”小皇子眨了眨眼问，“这算懒吗？寻常皇帝要多久开一次朝会呀？”

他挠挠头发，憨态可掬：“我还没读过史书呢，请问你可以告诉我吗？”

颜正青见他这副模样，虽然知道他这是在装，可小皇子毕竟是小孩子嘛，还是个大眼睛，长睫毛的主儿，这样的人装可爱，哪有真不可爱的。

颜正青声音变柔了些：“三天一小朝，五天一大朝，再勤政的君王会每天开一次。”

小皇子“噢”一声：“所以当今皇上算懈政？”

“不是哦。”颜正青再指点，“殿下须知：祸从口出，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最好不要当场指出不好。”

小皇子一脸学到了的模样。

颜正青弯唇，又将自己探听到的各个皇子的勤奋名声尽数告知小皇子，等他消化完毕，问：“听了这么多，可想好回宫之后，该如何应对皇上？”

小皇子点头：“多读圣贤书，在外装单纯懵懂，俗世杂务一问三不知，谈及典籍策论，便能举一反三，就像我现在一样。”

颜正青点明：“想得倒是周全，也颇有自知之明。”

小皇子没继续在已点明看穿自己的他面前继续说假话，这让颜正青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故意试探：“可你就不怕我把我俩的对话禀报给皇上？”

小皇子理所当然地道：“你不是没有面圣的资格吗？”

颜正青一怔，随即失笑：“我虽见不到陛下，却有相识之人可以代为传话，更会有有心之人替我将话递到御前。”

小皇子垂眸思索，很快有了主意：“那我便赶在你的人传话之前，先在皇上面前立下印象。若是人人都认定我本就是这般模样，再有人搬弄是非，也无人会信。”

颜正青问：“可曾听过‘三人成虎’？”

小皇子道：“听过的。不过是流言说得多了，假的也会被当成真的。”

颜正青有些意外：“你还未满四岁，倒是学了不少东西。”

小皇子骄傲：“姐姐把我养得很好。”

说话间，他脸上的冷硬与戒备尽数消散，转眼间只剩纯粹的暖意与欢喜。

颜正青将小皇子的变化看在眼里，顺势问道：“你很喜欢淮安姑娘？”

“嗯，特别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