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与上官重光对峙的,是一面白无须、气质沉稳又装扮俭朴之人,他应该不是那名好心富商本人。
和来势汹汹的上官重光比起来,他简直就像个无害的文人,叫围观百姓心中的秤砣天然便偏了些。
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也是正义凛然的:“这位公子,观你腰间令牌,应当是上官府的人吧。”
上官重光冷哼一声,抬了抬下巴。
“我家老爷是因中秋在即,自己漂泊在京无法与亲人阖家团圆,这才决定连着施粥三日,是积德行善,也是为了沾沾街坊邻居们的喜气。”
他的语调越来越高,像是被激得起了气性:“你一出现便吆喝着我家老爷害人,又拿不出证据来,实在不知意欲何为,难不成这云京便是你上官家能够肆意妄言的地方!”
这番控诉,叫他说得荡气回肠,还替那未曾露面的富商博了同情,说了好话,又叫“无凭无据”的上官重光,不知如何反辩。
他本来在京中也没什么好名声,百姓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了起来。
“你满口胡言、胡说八道、狼心狗肺!”上官重光气急败坏,指着对面之人鼻子骂道。
“本公子可是从医馆赶过来的,亲眼所见,那里去了许多病患,全都是喝了你这的粥害的!”他也是找人打听了他们的情况,频频听闻了此处施粥一事,脑子一热,怕这帮人跑了,便气血上头赶了过来。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大发善心一次决定过来救人的,这么多人都在医馆躺着呢,这些人抵赖不得。
然而与他对峙之人,面上却丝毫没有心虚之色,他冷哼一声:“公子只凭一面之词,便要定我们的罪吗?且不说公子所说之事是真是假,即便医馆里真多了几位喝过我们粥的病人,又凭什么认定就是我们施粥所害?”
他说罢,双手一拱,冲着这周围的百姓道:“诸位父老乡亲,大伙中应当也有喝了我们的粥的人吧,不妨出来作证,身子可有哪处不舒服的,尽管说出来。”
他这一句说完,周围早就想插话的百姓们终于凑上了热闹。
“我喝了,我身子好得很,一点事都没有!”
“我不仅喝了,还连喝了三碗呢,这米粥味道可香得很!”
众人议论纷纷,表达的意思只有一个:我喝了,我没事。
见状,摊主又快步上前,掀开粥桶,取了个干净的碗,盛出一碗粥来。
扬声道:“若还有人不信,在下便当众将这碗粥饮下便是。”
见没有人站自己这边,上官重光气得眼睛都要竖起来了,他一眼便觉得这摊主绝对不像好人,对他的话从左耳朵进去右耳朵便出了,一个字都不信。
那人正要仰头喝粥,却忽然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他的粥碗拦了下来。
那手的主人十分年轻,面容俊朗,眉眼如画,满溢的少年气便是一身主黑调的衣袍也压不住,肩膀又宽又薄,腰细腿长,活脱脱像从画里走出的儿郎。
摊主一愣,看清这少年后,目光犹疑,却是故作大方笑笑:“若小公子愿意帮某试粥,自是极......”
不待他说完,燕流纺将鼻尖凑到粥碗上嗅了嗅,一下便得出结论:“此粥无毒。”
摊主马上面露欣喜:“那是自然!”
然而紧接着,燕流纺又凑到了粥桶面前,扇闻了两下,又将盛粥的勺子取出,从上至下一并轻嗅,最终点了点头。
“这桶粥都没有问题。”他得出结论,却又将握着的勺柄在手中转了一圈,看向摊主,轻笑,“但这长勺上可就另有端倪了。”
摊主摆明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一眯,又恢复不慌不忙的神色:“这位小公子突然冒出来,莫不是上官公子请来救场的?”
燕流纺根本不理他,扬声对周围百姓道:“诸位,这事应当很好想明白吧。这摊位至少摆了有两个时辰,又有人两碗三碗的喝,用的粥早就不是同一桶了。”
“但这舀粥的勺子却不同,”他小心举起长勺,避免勺上残留的米粥滴到手上,“即便清洗过,上面可还残留着毒草的药味呢。”
“这不可能!”摊主急忙喊道,语气很是笃定,“什么残留的药味,不过是你编出来骗人的谎话。”
说完,他眼中冒出一道精光,盯着燕流纺又道:“我看你身上的衣裳,你应当......唔......”
回王府一趟,燕流纺并没有把衣裳换掉,他现在身上穿的自然是礼王府的侍卫装扮,这人刚才与上官重光对峙时,便先点明了对方的身份,打的什么主意昭然若揭。
燕流纺才不想放任他给礼王府带去什么不必要的目光,所以干脆在他说话时,往他嘴里丢了一颗闭口丸。
他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漫步向对方靠近了两步:“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随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
“那就请官差们将这伙人抓进牢里细细审问吧。”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他们身后不知何时来了一群官府的人。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如冷霜,腰间配着一把刀,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叫许多普通老百姓都往避开他的方向挪了挪。
正是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