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内长辈对她的话自是态度严苛的，但她的长姐长兄却从不觉得阿妹是在异想天开。为家族想，有他们二人足以，阿妹又何尝不能做一只自由驰骋云霄的鸟儿？

然而世事变化无常，没有人想得到，在登基前素来无功无过的云厉帝，登基后不过数年，便露出了比他父兄更加昏聩的本色。他专横独断、亲小人远贤臣，又沉溺享乐，甚至命各地主官替他收罗天下美人。

天灾不断，国乱四起。如此情况下，虞氏姐妹为了不被厉帝盯上，到了必然要成婚的时候，而虞氏也可借此趁机结交不同的势力。

彼时最好的选择共有两个，一是厉帝同胞的弟弟献王，此人虽才能不显，但性情温和，且深受厉帝信任宠爱；另一人则是主动上虞氏求娶的先帝，彼时的先帝只是个掌管一处偏远贫瘠之地的小王，名声不显，只有一身气度还看得过去。

就这样，万般不愿之下，虞霄先选了在她看来也许更能成事的献王，虞菱则嫁给了先帝。

婚后，许是因为被困于一隅之地，再不可能达成自己游历世间的夙愿，许是因为无论她如何规劝，丈夫都始终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闲散样子，虞霄眼中的光彩、她对万物的激情，一点点剥落冷却。

日子成了只是在不短逝去之物，虞霄觉得自己正慢慢蜕变成一具空壳。

注意到妹妹的变化之后，她的长姐长兄却没有置之不理，兄妹三人合谋，设计出一金蝉脱壳之计，虽不严密，但以献王不问府中事务的作风，此计必然能成。届时只要再给虞霄带上足够的金银细软，从此之后，便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可就在他们即将实施计划的前一日，虞霄因身子不适，被诊出怀有身孕。

像是瞬间失去了对前路的一切期望，她拼命捶着自己的肚子，对兄姐大喊：“完了，全都完了，这个孩子毁了我的一切！”

“这些话都是我从舅舅口中得知的，”虞错声音平淡，不带悲喜，“那是一个冬日，我被丢进雪地里，幸好舅舅来王府看她，才顺便救了我。”

“我高烧不退，问舅舅她为何如此恨我，这才知晓了往日种种。”

他突然觉得有些冷，不自觉又往燕流纺怀中拱了拱。在他讲述那些往事之时，因为彼此纵容，虞错早贴到燕流纺身边，靠在他肩上，又被他毫无芥蒂地半揽在怀中。

待那股冷意退去，虞错又咬了咬牙：“我从前从没怪过她，那之后却怨她为何要将过错全推到我身上。即便身怀六甲，她又为何不能带着孩子一起逃走，若是嫌弃累赘，逃了之后打掉便是。”

感受到虞错对这件事似乎真有不解，一直只是听他讲述的燕流纺忽而开口：“也许是她本来就不想走，也许是她生了病。”

不待虞错开口询问，他接着解释：“我知道有一种病在心不在身，称为郁证，是由情志郁滞、肝气郁结引起。”

“心病比身病难医百倍，她患了病，身子便没了力气，心中也没了从前的志向，兄姐为她撑起的那些力不算她自己的，才会在意外发生时尽数流走。”

虞错愣愣问：“这么说，这些都不怪她？”

“当然不是，”燕流纺蹙起眉来，有点想捏捏呆呆的大人的脸，到底还是忍住了，“你出生后，她那样对你，有再多理由也是她不好。”

孩子是最干净的，也是旁人情感最无辜的承受者。甚至于燕流纺觉得，献王妃能在虞错出生后一直心怀恨意地活着，就是因为她的孩子已经成了她活下去的支撑。然而她却对虞错不好。

燕流纺叹了口气，用自己的额头去碰虞错的，安抚道：“大人，旧日之事不可追，过去的便是过去了，你总该看开些，把该忘的人和事都忘了。”

就像他这样，不知父母为何，天生师父养，照样活得很好。

虞错心里刚升起的怨气神奇地被少年一两句话安抚下去，他抿唇，道：“我早看开了，若非如此，才不会同你谈论这些。”

可燕流纺却不认可他的话，如果大人真的看开了，那他身上那种怪病又为何时常发作？他现在在自己怀中，又为何暗暗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明明耳边还有凉风吹过，虞错却觉得自己正处于某种从未有过的安逸氛围中，眼睛半阖着，有些昏昏欲睡。

见状，燕流纺接着二人间的姿势，再次轻巧将王爷横抱在怀中，运功跳下屋顶。

送虞错回房的这次，他选择了走正门。

瞧见在燕流纺怀中似乎睡去的大人，火依旧一个字没问，开门让他们进去。

等稳稳将人放进被褥之后，燕流纺便决定从窗户离开。正要动身之际，衣角忽而被人拉住，他早看出虞错并未睡着，回过身来问：“大人，怎么了？”

虞错睁眼，双眼中困意不假，强撑着道：“你在本王身边再留一会，等我睡着再走。”

从想要触碰少年脸颊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想再去思考自己都在做些什么了。他是王爷，在自己王府任性一番又能如何，反正本来也是此人先来招惹他的。

“好。”燕流纺并未犹豫，应下后便干脆在床边坐下，虞错这才重新阖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些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