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民间,朝中恐怕也有人与乱党勾结。”龙确语调沉沉,“北部平乱数次失利,若无人里应外合,不会如此。”
厅中霎时沉寂下来。
回京两日,虞错尚未察觉此地与自己离开时有何不同,然而有些东西藏在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实在叫人防不胜防。
“陛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相托?”虞错开口时手腕微微抬起,欲伸向桌边的茶盏,指尖在盏沿上顿了一瞬,最终还是停住了。
贼人会盯上他,多半与他身为献王之子的身份脱不了干系,既然已经动手一次,便不怕他们动第二次手。这样也好,他心里暗自成型一个了以身为诱的计划。
然而皇上显然对他另有安排。
龙确往前倾了倾身子,言辞恳切:“明日便到中秋,乱党恐有刁难。既然你已回京与我等相聚,若是无碍,不如赶在今晚离京,也好避开那场是非。”
虞错面色未变,眉梢却压下去一分,嘴角抿出一道浅浅的直线。一直默默听着两方交谈的燕流纺的表情也有些怪异起来。
这位在容貌上与自家大人有三四分相似的年轻天子,当真是个叫人捉摸不透的人物。已知劫难将近,虞错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独自避了开去,皇上这番话看似是在为他着想,又何尝不是忽略了他的决心呢。
大抵龙确也觉出自己这番话不妥,抬手摸了摸鼻子:“我是担忧你若是想置身事外却不好明说,你若想离开,不会有人怪你。”
提起乱党时他神色肃穆凝重,眉宇间全是属于当今天子的锐气,提到虞错的安危,又仿佛只是一个寻常关心弟弟的兄长了。
虞错的神情几度变换,却皆是不太好看的脸色,他也不与皇上争辩,只说自己的话:“夜宴之前,我不会离京。”
他顿了顿,又道:“既然乱党已将我立作目标,臣弟便该尽些职责,替陛下分忧。”
龙确今早出宫,目的一共有二。一是关心虞错的身体,二便是同他说清楚如今形势。
作为兄长的关切之言已经说完,作为君王,他自然也清楚虞错留下吸引部分乱党的目光,于他而言是最恰当的安排。倒不是不想指出其中凶险来让对方打消念头,但他深知这位表弟的脾气,明白自己此时说再多也是白费口舌。
“你既然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龙确直起身来,袖摆拂过桌面,“可有一条,你须得保重自己。你身边护卫人手实在少了些,我再拨些禁军到你跟前。”
虞错阖了一下眼,很是无奈:“......我身边若再加人,岂不容易打草惊蛇?”
若是他身边真围成个铜墙铁壁,乱党再怎么嚣张,也很难再起对他下手的心思了。
最后他还是成功让皇上打消了增派人手的想法,又得了句郑重的嘱托。
“你尽力而为即可。”龙确手掌在虞错肩头按了一下,也知晓事情说得差不多了之后,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临行前却又忽而拉着虞错。
“阿错,你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但此事为兄却不得不问,”他的目光直直盯向虞错身后的燕流纺,声量并不掩饰,“你身后这位亲信,我好像从未见过,你当真确定他可信吗?”
被突然点名的燕流纺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也会被皇帝注意到。他眨眨眼,想到皇上可是虞错的兄长,目光落在礼王殿下的侧脸上。
他也想听听虞错会如何介绍自己,便微垂下脑袋,什么也没说。
昨夜之前,虞错面对旁人询问时,大约只会说燕流纺不过自己身边一无名无姓的下属,执意揭过此事。
昨夜之后,他反而更想知道,燕流纺会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又打算以何种身份自处。
他压下喉间即将出口的话,半扭过脑袋,声音毫无波动:“陛下在问你话。”
好吧,燕流纺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摸了摸鼻子,此事看来只能由他自己回应了。
他平日里从不以虞错手下自称,又时刻牢记自己最开始是作为医者跟在礼王身边的,算来算去也依旧觉得自己是个江湖人士。
于是他上前一步,行了半礼:“回陛下,草民燕流纺,乃山野间一游医。”
龙确先是一怔,实在想不明白一个“游医”是怎么出现在此时这厅中的,甚至身上穿的还是王府亲卫的服饰。
好在他反应也快,回忆起之前与虞错私下的谈话,知晓表弟身边是该多了一位有本领的神医的。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年轻,还深受虞错信任的模样,更绝非什么面容粗鄙之人。
“原来是燕神医,”龙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来,“神医自谦了,早听说你能医治礼王爷的病,朕还未曾当面谢过。”
燕流纺张了张嘴,也准备说些“哪里哪里”的套话,却不想虞错的声音先从旁边横插进来:“他既也说了自己不过山野游医,哪里担得起当今圣上当面感谢。”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龙确不由偏头去看虞错。
虞错也不给他细想的机会,站起身来,摆出送客的架势:“陛下该回宫了,再过片刻,宫中恐怕要大张旗鼓来寻,到时候你我又免不了挨御史台的弹劾。”
他会有这等反应,自然因为对燕流纺方才的回应不很满意。
少年甚至不愿说一句自己是王爷的亲信或是单纯说是王爷的人,可他又清楚即便对方这般说了,自己也不会全然就满意了的。
虞错心底那股不知名的气翻涌了一番,其实,他也弄不太懂自己是想要个什么样的回答。
离开时,龙确的满心担忧已散了大半,腹中疑惑却升起不少。他实在有些想派探子去查一查燕流纺此人来历,倒不是信不过他,只是好奇他为何能让虞错有那般“亲近”的表现。
——作为世上最了解虞错的人之一,他当然看得出阿弟那般表现于他而言反而更显二人关系熟稔。
这个想法最终还是作罢,如今情况危急,他怎么也不该分派力量去调查这些不相干的事。
王府内,皇上离开后,虞错便马上让人准备车架,准备去大理寺一趟。
一天一夜过去,他总该去看看那边审没审问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