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一日,天还没亮透,云京的街巷便已醒了大半。
天刚擦亮,街边铺子后厨的烟囱里便早早冒出一缕细白的炊烟,混着蒸笼里桂花糕的甜气漫开。
日头升高一些,街面上的人便多起来了,往城西去的那条横街比旁处更热闹些,沿路支着不少临时搭起来的摊位,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面具的、卖炒栗子的,人声鼎沸,欢歌笑语。
在京城落脚的几个戏班一早便把戏台搭了起来,较着劲要在今日亮出最拿手的本领,拔得头筹。
礼王府内自然也同样被节日氛围感染。门前的灯笼早早换过,后院厨房也已经忙开,准备着府内上上下下要吃的月饼。打蔫的盆栽尽数被换掉,府内各处的门窗全都擦得干干净净。
虞错的主院成了此时王府最安静的地方,他醒得也早,因为心里一直装着事,昨夜休息得并不算好。
直到燕流纺嘴里叼着月饼来找他,他脸色才稍微缓和一些。
“大人,我刚才去找东西吃的时候,瞧见好多人往府里搬箱子,都是旁人送给大人的节礼吗?”燕流纺嘟嘟囔囔问。
虞错并不意外,他作为在当今圣上最宠信的亲王,想要巴结交好他的官员不计其数。
“你若是有看上的,今日一切结束后,自取便是。”他目光向少年一瞥,“本王今日还要先去拜访老师和太尉,你且先将自己收拾妥当。”
燕流纺咽下最后一口月饼,其实他是想来问问能不能让自己同师姐先聚一回。虽然他们对这些节日没什么讲究,但既然身在一处,团圆一番也未尝不可。
不过既然王爷要出门的话,他还是跟着为妙,阳一不放心他一个人跟着大人,他又何尝放心把虞错的安危交到别人手上呢。
反正如若没有意外的话,晚上应当能在宫中见到师姐的。
吉安居燕流纺去过一次,对此处已经算熟了。今日不同之处在于,他们带了更多的人和礼,而此处也不再算门可罗雀。
温公到底有些声望,这种节日不会缺人拜访。幸好虞错先前已经往这里送了不少人过来,温公才不至于连招待都束手无策。
引他们进门的依旧是温公的外孙沈温屏,这小少年再见虞错,对他的态度可比先前热络多了,目光还总是在往燕流纺身上打量。
这一点虞错也注意到了,只当是那日之事少年人的崇拜之心,没有多想。
居室内已经被收拾完好,不见那日袭击的痕迹,甚至因为多了收拾的下人,看起来整洁许多。
虞错很快见到了温公,除了节日寒暄外,老师也不忘关心自家学生的安全情况。
“一切都好,先前的杀手不过是从前的仇家找来的,不足挂齿。”
两人就这么对坐了一会儿,最后虞错以不想耽误老师见旁的客人为由告辞离开了。
温公送他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侧着身子望他:“今夜宫里,少喝些酒。”
许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虞错勾起唇角:“学生知道了,老师快回去吧。”
太尉府的门前可比吉安居热闹得多,比礼王府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回在门前遇见的人,其中许多人便能与礼王殿下搭话聊上一聊了,当然他们也知道,虞错平日里是不怎么愿意搭理他们的。
虞氏是有名的士族,虞府自然气派,甚至还是虞错幼时曾住过的地方。燕流纺却没能亲自到里面看看,殿下又一次不许他下马车。
燕流纺这次多少有些不满:“我还不知道大人舅舅长什么样呢。”
虞错与他对视了一会,很快移开目光:“总有你能见到的时候。”
等候的时间里,燕流纺也没干坐着。料想自己今日应当不得闲,他便仗着自己行动快,跑去周边的集市逛了逛。
待到虞错从太尉府离开时,果然没有发现燕流纺曾离开过。
与此同时,京郊的几处农庄内。
正逢佳节,农庄主人便给所有佃农都放了假,田中不见人影,庄园外亦是一派过节的景象。
而被围墙遮住的地方,却有一列又一列披甲佩刀的兵士聚集在一起,其中不少人的面孔都曾在田埂间、码头上出现过。数座农庄中的人数加起来,已经到了近万之数。
盛隆商会的二楼一座雅间内,神情恭敬的万掌柜对着坐在上首的一位年轻男子汇报:“少主,城郊五处庄子的人已经全部安置妥当,只待宫中惊雷声响,便会一举攻入城门。”
那年轻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露出了一张极清隽的面孔。眉眼疏朗,鼻梁挺秀,唇色淡得近于苍白,下巴微微尖削,整个人像一截被溪水浸过的青竹,眼中则带着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神采。
他开口时声音不高,温温润润的:“万大人辛苦了。”
万掌柜脸上浮现一抹遮掩不住的亢奋,颇有些得意地望向房内的其他人,又接着道:“少主,您当真不想亲眼见到那帮窃国贼覆灭的场景吗,我们收买的人将您带进宫里还是没问题的,只是要委屈您扮作小厮。”
“您若能出现在龙确小儿面前,也好叫他死前见见什么是真正的天子威仪。”
“无妨,”年轻男人微微勾唇,“重明宫命数已定,交给廖大人和王大人即可,带着埋伏在城中的人马攻破宫门才是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