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热起来了,蝉也开始叫了,风一吹,外面的香樟树哗啦啦的。
早读的预备铃响了,七班的人已经全在座位上了。搁两年前,这个时候班里肯定还在闹,得靠班委着拍桌子喊安静,才能静得下来;现在不用了,铃一响,拿书的拿书,翻笔记的翻笔记,每个人都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有人冷不丁冒了一句:“好像刚开学那会儿,蝉也这么吵,没完没了的。”
没人接话。
大家都安静得不行。
这话像是一下子砸进了他们的心里,勾出了一堆的回忆,倒也说不上难过,就是一种少男少女的惆怅,堵在胸口,舒展不开。
翻页的纸张声,是这片安静里唯一的活气,纸页掀开,带起一小股有棱有角的风,兜住了教室,又脆地崩开。
以前早读,读书声底下,总混着交头接耳的私语,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吃零食,还有人对着窗外发呆,可也不知从哪天起,教室里只剩下一种声音——读书声。
读书声越来越大,像是谁拧大了整个班的音量键,但到了一个顶点,又会戛然而止。
陈颂安每次都觉得很奇妙。
没有任何预告,读书声会突然集体爆发,又突然集体收住,好像大家心里有个看不见的开关,到点了,就会默契地一起按下去。
不过,这静默也就几秒,很快,更响亮的读书声又爆了出来。
老刁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站在讲台上没说话,只是看着底下,哪个学生抬了头,他眼神立马就对了上去。
早读课过得很快,之后是两节连堂的语文课。第一节课,老刁带着他们把中考古诗词大致过了一遍,第二节课时,老刁进来没说话,众人就以为这节课按老规矩是自己复习,便小声读起书来。
过了一会儿,老刁忽然开口道:“我刚带你们那会儿,窗外这棵香樟,才长到二楼。”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当初那棵青郁的小树,如今已经不算小了,枝繁叶茂,只是比起学校里其他几棵老香樟,还略显单薄。
就这么一句话,大家心里都有点不是滋味,一时间,各种情绪都涌了上来,没人说话,教室里又静了下来。
时间这东西,平时感觉不到,被这么一提,才发觉它已经溜出去这么远了。
等回过神来,讲台上已经摞起好几叠厚本子,堆得很高,看着十分可观。
“这是你们这三年交上来的周记本,”老刁说的脸上是那种平时少见,又带着点回忆的笑,“全在我这儿,每学期期末都让课代表收上来,是我觉得,这些本子放你们那儿,估计保存不了这么久,说不定哪天就丢了。”
他叫了几个学生,让她们把本子发下去。
本子一到手,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第一反应都是笑,被自己初一写的那些内容给逗笑了。
“我靠!我初一写的这是什么玩意儿啊?!好尬啊!!!”
“你这写得算的好的了,你看看我的!”
“诶诶!你写的啥?借我看看!”有人嘴上说着借,手已经伸过去抢了。
被抢的人“卧槽”一声,赶紧去抢回来,两个人笑着闹成一团。
肖昂看着,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评价:“幼稚。”然后探出身子,戳戳蒋添一:“你的给我瞅瞅。”手伸得慢了点,蒋添一用本子“啪”一下拍在他手背上。
“嗷!”肖昂叫得夸张。
也有人没闹,低头安安静静看自己写的。翻开初一的第一篇,有种新奇又陌生的感觉,就好像写下这些字的不是自己。
他们看着看着,那些几乎快要忘掉的片段,又一点点地从字里行间浮现出来,瞧着瞧着,都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反应过来,鼻子又有点发酸。
下课铃响的时候,好多人才惊觉,一节课居然就这么过去了。
老刁的身影早已不见。
果然,当人真沉下心做一件事的时候,是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
想想以前,老师转个身、或是上个厕所的功夫,班里都能吵翻天。再看看现在,到底是成长了不少啊。
日子一天天过,离中考也越来越近。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
王悦推门走进来,跟往常一样,笑眼盈盈的,一进门就扬声喊:"Good afternoon,everyone!"
大家也习惯性地回:"Good afternoon,Miss Wang!"
王悦点点头笑着走到讲台上,放下课本和卷子,开始讲起课来,语速不快也不慢,偶尔还会插一两句玩笑话。半个小时下来,她讲得十分细致,重点难点反复强调,等把所有内容都讲完,还剩十余分钟。
她放下手中的触屏笔,合上卷子,抬头看着底下的同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却温柔了许多:“不知不觉,大家就要中考了,时间过得是真快啊,好像昨天才刚见你们似的,今天就要送你们毕业了。”
底下没人说话,所有人都仰着头,一声不响地看着王悦。
“初二刚接手你们班的时候,我还有点忐忑,嗯,因为,我说实在的啊,在没接触你们班之前,我跟领导反应过,我说我不太想中途接一个班,我上一个教的班,也是初二接的,不知道是不是少了一年的相处,还是什么原因,跟你们上上届的学哥学姐们,到最后也不是很亲切。”
王悦笑了笑,眼里泛起一点微光:“直到接触了你们,我才发现,原来、真的会有这么一个班,从我见第一面开始就觉得合拍,原来时间长短,也不是问题,而且、你们也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难带,反而个个都很懂事,上课虽然偶尔会调皮一下下?但只要我稍稍一提醒,立马就会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全班,继续说道:“记得之前我生病请假,你们还主动给我qq发消息,关心我、问候我;听你们班主任说我批改作业到很晚,你们还会在语文周记里写王老师很辛苦什么的……现在想想,真的太多了,很多都说不完,这些小事,其实我都记在心里的,也让我觉得,我能遇到你们,其实是我的幸运。”
大家安安静静的,但心里都暖得不行,还是那种切切实实的暖意,有人悄悄红了眼睛。
原来,老师跟他们一样啊,在见面之前也会忐忑,也会猜想新班级是什么样;原来,到了最后,舍不得的,不光是他们;原来,老师会说,遇见他们,是她的幸运。
很快,王悦就转过身,拿起一支粉笔。她平时很少用粉笔,多用触屏笔在白板上写,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可今天却用起了粉笔。
她在黑板左边,从上到下,工工整整写了三个大写字母:
A
B
C
学生们有点疑惑,看着她。
她莞尔一笑,侧身从最下面那个“C”开始,在后面添上字母,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单词“confident”,又在旁边写了个“confidence”。
“我知道,大家有时候做题目,会犹豫,会迟疑,也会左改右改,到最后,反而还改错了,是不是?”王悦看着大家,温柔而坚定地说道:“那我希望大家,在中考的时候,或者说,不止是中考,以后做任何事,定下一个答案,就自信坚定一点,相信自己的第一感觉,要对自己有信心,不要、轻易地去否定自己。”
底下没人吱声,但每个人都听得很专注,眼神里带着认同,也跟着感动。
“好,接下来是第二个。”王悦指着中间的B,眼神投向大家,“我希望大家的future,未来……”她停下来,看向学生。
底下有几个人小声接:“Br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