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百川、上官寒、莲灿加上风雪客一行四人便快马加鞭出发了。
木生本也吵着要去,被浮槎硬留了下来。临行前,百川拜托木生帮忙给川儿搭一座豪华兔舍,不能让它再随处大小便。
青芜寨位于距离靖州城西南五百余里的深山腹地,隶属湘黔交界的锹里苗寨群落,深藏于层峦叠嶂的青靛群山之间。
沿途古木参天,山路蜿蜒曲折、溪涧纵横,宛如秘境,且多瘴气,百川哪怕以沾了药的丝帕覆面,呼吸时间长了,多少还是有些不适。
第一日夜晚,因远离城镇,四人只能在野外扎营安顿。围着火堆休息时,大家熬煮好清毒护脉的药汤,除上官寒外,每人喝了一碗。
“你不喝么?”百川问上官寒。
“此毒对我早已无效。”他随口答道。
百川喝药的动作一滞,回想起他说过自己曾给他娘作过药人,或许是因此令他的身体对部分毒有了耐受,对于毒医而言这样的身体自然稳妥,可是……
她又想起浮槎同她说起上官寒幼时如何被训练着制毒解毒,虽同是医者,但这过程中的痛苦却是她很难想象的,难怪师尊早就说过,毒医一脉的艰难,比之外术更甚。
“后面还有一天的行程,明日你与我同骑节省体力。”
百川正专注地走着神,耳畔的声音也没能打断她的思绪,冷不防两根冰冷的手指抬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去,随即上官寒便撞进她满含心疼的眼神里,那双大而圆的杏眸中水波流溢,令他那点不满瞬间被堵回了心底,再开口,语气也下意识地软了下来:
“我说的话你都听进去了么?”
“嗯?嗯,听进去了,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真听着呢。”
百川从善如流地点头,上官寒默默注视她片刻,然后松开手,指尖滑落在她的颈部脉上,垂眸听了几息,末了抬眼郑重提醒她:
“管好你自己,别想东想西瞎操心他人,若你继续像这般心性,早晚得被蛊控制。”
“哦,知道了。”百川继续点头。
“别这么敷衍我。”
“我哪有。”
上官寒边说着,两指又继续往下轻轻拨开她的衣襟:“此次去青芜寨,变故难防,除了梵心璧,你的软甲……”
“好好穿着呢,刀砍过来我就转身抱头蹲下,保命步骤也都好好记着呢。”
顶着上官寒无语至极的眼神,百川自行将衣襟拉低,给他看穿在里面的软甲,还不忘补充:“梵心璧也好好揣在软甲里面。”
一番动作露出她脖颈间一根细红的绳,上官寒顿了顿,抬手将那绳轻拉了出来,在看到绳尾缀着的那块莹白玉珏时,表情略微一晃。
百川没想到这人就这么大剌剌地把她贴身戴的玉给直接抽出来了,震惊之余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你你,不觉得这样很唐突么?”她脸上泛着热。
“一直戴着?”他指尖从红绳一路滑下,最后将珏托在手里,上面暖热的体温尚存,炙得他呼吸一紧。
“不然呢,只有船上莲灿帮我换衣服时摘下来和软甲收在一起,下船前又重新戴好了。我就这么几样值得念想的物件,藏哪都觉得不安全,只能贴身戴在软甲里面。你看,我可没有拿它去卖钱,所以你说的话我有哪句没好好听进去,哪句敷衍了?”
百川说着这句熟悉的话,想起二人在纳川祭上如何赢得玉珏,仿若隔世。她浅浅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眼底泛着薄红:
“纳川遭难后,我被师尊藏进器宗火炉下面的密室中,其后的七日里,无数次觉得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就将这枚玉拿出来,至少能稍稍稳住心神。”
上官寒垂着眼,长睫沉沉颤了两下,五指下意识收拢,指节绷紧泛白,感受掌心里那点温热丝丝消退,根本不够焐热他冰凉的指腹。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说起这些事情,此前她不开口,他便也从没提起。他不是没想过纳川阁覆灭时,那几日她都在哪里艰难躲藏,可此刻望着她沉静坚韧的眉眼,想到她独自扛下那般恐惧和困苦,一阵细密尖锐的心疼泛起。
“倘若……我能早些赶到,你不必独自在密室里苦苦支撑。”
“这如何能是你的错,我只是感慨,最苦的时刻都熬过来了,就像沁夫人在笔记里说的,我一定能坚持到赢的那天。”
百川抬指牵住红绳,本打算把珏收回来,手却被上官寒裹在掌心里轻轻握着。
玉珏垂落,任由那截红绳松松悬在两人相握的手间,好似千回百转的命数,兜兜转转终究将二人缠在一处。
玉珏垂落在半空,摇摇晃晃,在二人腕间来回摆荡出悲寂的节奏。
他将她的指尖送到唇边,握着她的手掌又收紧几分,红绳随玉珏微微震颤,他久久没有抬眼,声音轻缓得近乎一缕叹息:
“你会等到那一天的。”
而他,注定只能成为她心中一隅,在黑暗时刻成为一丝念想,支撑她迎接最后的光明。
这一刻他再度确定,她明明永远不可能满足他,可即便如此,他似乎还是愿意把命交在她手上,就像疯了一般,和他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