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百川在干草榻上醒来，一转脸便瞧见上官寒屈膝坐在她旁边，自己手腕居然还握在他掌心里，好在二人身上各盖着件大氅交叠遮挡，从外面看倒是发现不了。

见上官寒仍在阖目休息，她便轻轻动了下胳膊，也没能将手抽出来。此时，低缓的声音从他轻启的唇间溢出：

“先别动，让我最后把一次脉。”

“你为我守了一夜的脉象？”百川惊了。

上官寒缓缓睁开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你大病痊愈没多久，又连日复原秘籍，我以为你自己好歹知道自己身体现在是个什么状况，昨晚夜宿这里，我再不留心一些，真怕你死在这野外，辜负你自己口口声声说要坚持到赢的那天。”

“这段时日的确损耗得多了些，但作为医者，我自己的身体心里还是有些谱的。”她讪讪地解释道。

“呵。”他轻笑一声。

“你不信我？”百川不服。

“我只是没有百川师者心里有谱，所以觉得还是慎重些为好。”他边说着，伸出一只手往她嘴里塞了粒药，“不苦，可以嚼。”

百川咽下药，果然不苦，还隐约有股柑橘味。

“你倒是真信我，也不问是什么药，就这么吃了。”

她抬眼，朝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往后哪怕你给我毒药，我也能照样咽下去，说好了以后只信你便只信你。”

百川说完这句，便感觉他握着她腕的手指蓦地蜷紧，他没有立刻接话，深邃的眼敛起，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温和含笑的眉眼，方才从容淡漠的神色散去，喉头上下滚动，淡粉的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又怎么了？

“总不至于你真给我吃毒药考验我吧？”她故作惊诧地睁大眼，末了蹙着眉叹了口气，“算了，看在这药味道还不错的份上，就算是毒药我也认了。”

“别开玩笑了，快些起来，吃完饭还要赶路。”

百川笑了笑，起身后伸手在身了摸着检查了一遍，软甲下玉璧和玉珏都还在。

“有我在，还能让东西丢了不成？”上官寒忍不住说了句。

“眼下我身上又是佛门秘宝，又是皇室贡品，又是唐门珍藏，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值钱过，我要不亲自确认一下心里都有些没谱，这等会山路上要来个打劫的，直接把我劫走最是划算。”

“你能不能盼着自己点好？”上官寒敛着眸斜睨了她一眼。

想了想，百川瞄向上官寒，很是认真地提议道：“其实我倒有个不错的解决办法，我可以将白露寄存在你那里，这样好歹比把鸡蛋都搁我这个破篓子里要安全。”

上官寒闻言，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要将玉珏还我？”

“不是还，是寄存。”

“有区别么？”他都多余在这儿跟她解释什么叫做定情信物，“你若真嫌累赘，不如直接给它当了。”

“你看你，又生气了，我不过就是提个建议，跟你商量一下，你若觉得不好，咱们就不这么做，何至于又动怒呢，我怎么发现你最近越来越容易生气？”

上官寒耳边听着她嘟嘟囔囔的抱怨，阖目微叹一息，懒得为自己的情绪多作解释。

见他不搭理自己，百川往他那边凑近了些，像是忽然想起来，圆睁着两眼问他：“话说回来，我乖乖将白露贴身戴着，可也没瞧见你平常将那块蒹葭随身带着的，这么一说，我好像还从来没见过蒹葭长什么样呢。”

她边说着，边在氅袍的遮掩下，抬手往他腰间摸了两把，下一瞬就被对方一把握住手腕制止。

他指节轻扣住她的腕骨，没有着急甩开她，反倒微微收力，将她的手顺势拢在自己掌心，面具后眼睫低低垂落地看着她，眸底漾着浅淡微光，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别摸了，安分些。”

他抬起另一只手，从衣襟间摸出一块系着靛色流苏的青玉递进她手里。

青珏质如远山凝翠，玉色温润澄澈，隐隐泛着幽碧流光，上面镶嵌的蓝色宝石似远山藏星，握于掌中，翠色映着冷辉，愈显清贵孤寂。

她将自己的白露拿出来，与青玉合在一起，正好契合成一轮完整的圆璧，一粉一蓝两枚宝石交相呼应，那般完美，又那般哀婉。

一瞬间，她有些懂了方才上官寒听她说要将珏给他时，为何那般激动。

这样的两块珏，仿佛越是抱残守缺，才越能展现其中的期盼。

“果然，玉珏还是一人一块更为适合。”

百川喏喏地将蒹葭还予上官寒，然而她递出的手被他猛然紧握住，然后在她耳边低声道：“别说话，有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