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努力镇定下来,她抿着唇,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要从这个炉口钻进去,然后一直向前爬,爬到尽头的石壁处,在你左手处的炉灰下会有一块能拉开的石板,板下有地道,地道向下会有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本……”师尊顿住,眼神忽然变得无比哀婉,“密室里有一切你所需要的东西,包括干粮和水,记住,你要一直躲在里面,不要大声叫喊,更不要害怕,三日后,不,七日之后才允许出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那师尊……”
“百川,你一向听为师的话,这是为师对你的命令,不得违抗,否则,为师死不瞑目!”师尊打断了百川的话,语气前所未有地不容质疑,他的唇微微颤抖着,眼眶中泛起了红,“七日之后待你出来,为师再向你解释一切。百川,你一定要坚强。”
百川点点头,她走到炉膛前,炉口仅有狗洞大小,里面堆满了炉灰,且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身材较纤细的人才能勉强钻进去。
百川紧抿着唇,眼中蓄满了泪水,她不想哭出来,让师尊操更多的心。正待要探身进去时,身后的师尊拉住了百川的胳膊,百川转头,师尊眉头紧蹙,目下竟同样挂着两行清泪:
“百川,你还记得为师将你救出火场时说过的话么?”
百川深吸一口气点头:“记得。”
那时她年纪尚不足六岁,她们县上遭了疫病,她先行染上后幸得爹娘偷偷藏于家中悉心照顾,终于好转,可惜爹娘皆染上了病,奄奄一息之时被发现后,同其他染病的百姓一起关于郊外的破庙里,县官无力医治患病百姓控制疫病,便下令将所有染病百姓集中于庙中烧死。
百川不顾阻拦,在放火前冲进了破庙,只想为爹娘送上家里最后两个馒头,便是死也不能饿着。
点火的官兵恐吓她,说她只要进了庙,就要将她一起烧死在里面,她无所谓,她这条命本就是爹娘给的,能和家人死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好。
就在大火烧断屋梁的最后一刻,一身医者雪白道袍的师尊冲了进来,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救了出去。
官兵当场就要打死他们这些接触过染病者的人,虚谷亮出了纳川医宗首座师尊的身份,并自愿带着百川自行隔离于一荒村中,她本因失去双亲心灰意冷,但师尊说她是第一个染病后痊愈之人,因此格外重要,是能遏制这波疫病的关键,于是她选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让自己活下去。
那时的师尊语气温和问她,官衙下令放火,百姓们则眼睁睁地看着她爹娘被烧死,她为什么还愿意救他们。
百川曲膝缩在被褥间,神情依旧悲痛,但她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晰:“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办法啊。”
百姓为了自保害怕她们这些染病者,这很正常,那些百姓中或许有人自己的亲人也在那间破庙中,那些放火的官兵或许家里也有尚未染病的孩童。
“我只盼自己快点长壮些,多长些血肉,能帮助大夫为县里人治好疫病。”
听完这些的虚谷道人一把年纪却为了一个小女娃流出了泪:“乖孩子,治疫病不需要你的血肉,有你这份心就够了。”
当即,纳川阁的虚谷道人在自己最后一个徒弟多年前死于疫病,门下再无嫡传弟子后,决定收下这个他于火场中救出的小女娃,作为自己真正的关门弟子。
“你有冲进火场的勇气,有为至亲送行的义气,更为重要的是,你有看透世态却能包容炎凉的理智与仁爱。”这是作为医者难得的品性。
虚谷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收她为徒给了她一个归宿,以纳川阁称号之由来为她赐名,哄着她软软地唤自己一声师尊。
那一瞬间,她灰暗的眼神才终于又重新亮了起来。
器宗的炉膛内,死灰永不会再复燃,但年过百岁的虚谷道人此时眼中闪着灼人的光。他一把搂住自己小徒弟纤弱的身体,忍了又忍方才开口:
“百川徒儿,你快去罢。”
百川含泪点头,然后弓着身子爬进了炉膛,当她整个人钻进去时,外面的师尊声音再度传来:
“徒儿,最后答应师尊三个要求,一是要护住纳川阁的典籍,二是有朝一日重建纳川,最后一个要求,切记,千万不要报仇!”
重建纳川,不要报仇,这是什么意思?
百川感觉到虚谷话里的违和,她想转身问明白,可炉膛狭窄,此时根本无法回头。
“师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徒儿没明白。”
她刚想往后退回,却不料虚谷道人低声喝了一句“不到七日不许出来!”说完便从外面一把将炉门关上,根本没给她往回退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