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忍的话令上官寒一时间僵在原地,他喉间发堵,气息乱得一塌糊涂,望着她冷冽的眉眼,又气又痛,攥着她双肩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指节却仍绷得泛白。
“好,很好。”唇齿间吐出来的字句低沉沙哑,他微微倾身,呼吸冷冽地扫过她耳畔,语气陡然变得阴恻刺骨,带着偏执的疯感,“既然你这么不要命,那不如死在我手里,我再下去陪你如何?”
百川唇瓣微微翕动,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
这番话里明明满是怨怼狠厉,可她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疯魔与绝望,鼻尖一酸,眼底水光氤氲,痛苦与心疼交织着,将整个人裹得透不过气。
“你做何要说这样的话气我。”
她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心里一边为他口出疯言而揪着疼,一边又恼自己为何也要这般作践他来彼此折磨。
看着她通红的眼眸,上官寒冷硬的唇线抿得更紧,他忍不住抬指拭去她眼角那滴欲落未落的眼泪,不觉间也软了语气,话里带着恳求。
“百川,复仇这条路风险太高。若是为了保全纳川阁典籍,即便你不复原秘籍,我也会想办法帮你把纳川阁典籍运回靖州。”
“昫之,我一直以为你很清醒。”
百川苦笑,她气息虽弱,说出的话却很坚定:
“纵使你带回了典籍又能如何?你能保证能避开所有人耳目?一旦被发现,江湖中人怎能不怀疑你带回这些与上官氏无关的典籍做何用处?加之,正如你此前所言,若是被人知道纳川阁的百川师者居然幸存了下来,且也在上官家,他们必然会猜测你早已获取秘籍,从此上官氏便有了怀璧之罪。既然如此,不如抢在武林人怀疑之前复原秘籍,最先练成秘籍,方能反客为主,转守为攻。否则,若是武林盟逼上官家将我交出去,届时,你又将如何抉择?你能护我一时,又岂能护我一世?”
“你相信我,我自有办法能护你,只要你答应我不要以身犯险,我们便安安稳稳留在靖州,避人耳目,待时机成熟,再重建纳川阁。”上官寒将她揽进怀里,一句句说得恳切。
“可我不信。”百川轻轻摇了摇头,下巴在他肩头略蹭了蹭,动作温驯,语气刚硬:
“因为不光是武林人觊觎秘籍,上官家难道不同样期盼秘籍已久么?否则,又如何有你的存在?一个自小就被养来修炼心法的家主,费尽心思进入纳川阁,接近我利用我,难道不同样是为了得到秘籍么?若我猜得不错,被浮槎百般维护的上任家主临终前,留下的遗愿或许便是让你凑齐秘籍练成心莲功,报复仇家,重振上官氏。所以你纵使不愿也无法违抗,因为那是你娘亲自小对你的期许,也是你对她最后的承诺。”
百川抬手按在上官寒胸口,将他轻轻推开一段距离,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克制着阵阵心痛难受,平淡地问他:“昫之,我说的对么?”
“别说了。”
他眼眸垂落,错开她的凝视,无力地摇了摇头,可她的话,却像幽魂一般继续缠上他,怎么都摆脱不掉。
“昫之,我以为,即便是你利用了我,但凭着这段时日你我二人的师徒情谊,我们之间至少还是能坦诚相待的,你明明知道,我猜的这些都没有错,为何不让我接着说下去?”
她气息颤抖着叹了一声,徐徐开口继续说道:“浮槎年长于你,在上官家威望颇高,又奉上任家主的遗愿为圭臬,可他并无练功的资质,所以他只能寄期望于你,心底却又从未真正屈从于你,对他而言,他的主子只有上任家主一人而已,你不过是继承她遗志的工具。”
“别说了……”
“风前辈虽是你师傅,却心智单纯顽劣,于他而言,人情世故远不如武功心法让他痴迷。而莲灿呢,她幼时为你所救,你却只教会她以复仇立命,只因你自己也未能明白以何安身凭何立命,所以于她而言,助你获取秘籍为上官氏复仇,便是她以为的正确之事。当我出现后,她便潜在地鼓励我报仇,以此引导我拿出秘籍,以实现你的目的……”
“别说了!”
上官寒哑声打断了她的话,冷意顺着字句漫出来,他缓缓抬眸,通红的眼尾压得极低,眼底翻涌着浓稠的阴翳,像常年不见光的深沼。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仍旧选择顺从他们加入他们。百川,你是在报复我对你的利用么?”他牵动唇角,勾起一个艰涩又可悲的弧度,“所以,你的复仇计划中第一个对象其实是我,对吗?”
百川怔住了,因为她看见,有泪从那双翻滚着怒意的眼眸中滑落,不过一瞬间便又悄无声息地隐没在面具后,快到仿佛那滴泪只是她的幻觉。
半晌,他缓缓地吸了口气,压下方才一瞬间的失控,淡淡地扯了下唇角。
“确实,上官氏多年来也物色过不少年少男女尝试修炼此功,除我之外均失败了,百川知道为什么么?”
不需要她回应,他便自问自答道:
“因为只有我自小被我娘当作药人养大,体质特殊,方能承受此功的阴寒之气。”
他语速不快不慢,没有起伏,脑中过往画面还未来得及展开,便被他强行掐断。
“所以你说得对,眼下上官家只有我适合修炼《华莲心诀》,也只有我能和你谈这笔交易。”
看着他凝着寒冰的眼睛,不知为何,百川突然就想到他初入纳川时曾一脸嘲讽地说过的话,“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本是寻常。”
彼时的她是纳川阁医宗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医者,心高气傲地端着公正严明的姿态,那一刻他质疑她,问是否只是为了利用他而留下他,她听罢尚能义正言辞地反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