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川咬着唇,眼睁睁看着他起身要走,到底最后还是伸出三根手指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前些日子的确是我太心急了些,你别生气,我总不会连命都不要了的。”
上官寒回首,垂着眼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他极寡淡地扯了扯嘴角,浑身透着空寂的疲惫感:
“就像眼下师者不信我有多在意你,我也不信师者有多想活命。”
说完,他拂开衣袖,她看着他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走到门口时甚至忍不住抬手扶了下书架,才勉强稳住身形。
百川靠在床上垂头坐了一会,只觉得胸口愈发堵闷。她将自己穿戴好,打开房门,一股冷风吹来,令她清醒了不少。
略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她走到高台一侧凭栏眺望,周围很安静,只有一位老者正在澄心池边垂钓。百川默默看着他花白的胡须,忽然想起师尊,眼眶不禁又是一红,正待转身离开,那老者抬起头:
“丫头终于醒啦。若依老夫说,嗜睡也没什么不好,老夫不明白上官小子有什么好忧心的,那乌龟到了冬日也不免要多睡上一段时间,休养身息延年益寿,像老夫这般年纪,还老是羡慕那些沾床就睡的年轻人。”
老者离她虽有三层楼的高度,其声音如洪钟一般,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却又能让人听后不觉得过于震荡。
百川自动忽略老者将她与冬眠的乌龟相类比的微妙说法,冲他点头微笑,可惜她没有这等高超的内力,只能缓缓步出澄心阁,走到池边向老者问好。
“风雪客老前辈好雅兴,不知道这池中能钓起些什么鱼?”
“哎哟,百川丫头居然也知道老夫的名号,老夫什么时候在江湖上如此有名气了。”
“前辈谦虚,数月前晚辈与纳川阁几位弟子遇险,关键时刻上官寒拔玄虺剑助我们脱险,众人皆夸赞其剑法之精妙,彼时上官寒便介绍说其师从玉龙风雪客,随后有弟子便称《南诏异人录》上曾记载风前辈惯使软剑,招式擅长以险取胜,常年游走湘黔滇三地,从不涉足中原武林纷争。”
风雪客听完,先是一怔,随后拍着大腿难以抑制地仰面大笑,把百川和池里的鱼都吓了一跳。
“对不住,老夫猛然听闻别人如此夸我,实在是有些既惊讶又羞耻。”老者缓住笑,肩膀仍旧在忍不住抖动,“若不是知道你这丫头生性板正不会撒谎,老夫都要怀疑是有人故意编排了一本什么狗屁《南诏异人录》来损我。”
“风前辈过谦了,这番话是四皇子所言,他必然不会胡乱编排。”
“你是说李弘煜那小子?”老者来了些兴致,“若是他,还真有可能随口胡诌这些有的没的。”
“风前辈认识弘煜?”百川好奇问。
“唔,那小子当年出生时,也不知道他娘那段时间过得是什么日子,生下来跟只猴崽子似的又瘦又小,当时我因将玄虺送了上官寒这小子,便惦记着去皇宫里再寻把衬手的宝剑。等我摸进宫里时,正巧瞅着他在他娘怀里命悬一线,我便顺手将身上带着的上官家的药喂他吃了。那兰妃也是个胆大心细的,随后不仅好吃好喝地在后宫里供着我,还将藏书阁的武林秘籍尽数抄了来孝敬我,只求我待她孩儿略长大些,能教他上乘的内功心法。”
百川没想到在这远离京城之地,居然还能听到关于李弘煜的身世,一时间竟听得怔愣了好久,半晌才叹息一声:“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兰妃为了孩子也是付出了诸多心血,只可惜去得太早。”
风雪客闻言,只是轻笑:“她可不光是爱子心切。老夫当时就问过她,若说单纯只是强身健体,又为何非得从娃儿尚且年幼时,就要学上乘的内功心法,你猜她当时怎么对老夫说的?”
百川摇头表示不知。
追忆起过往,风雪客目光远远看向湖心:“她说这孩子日后注定要成为九五至尊,要学,自然就学上乘的。”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兰妃说这话时的表情,又刚又狠,跟她娘当年甩了他时一样。
百川也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本以为,李弘煜那早逝的生母必定是个极温柔和善之人。
“只是难以想象,她能如此大胆地预言自己孩子的前途,却算不出自己劫数。”她记得白翎跟她说过,兰妃是被人毒死的。
“呵。”
风雪客不置可否,只是莫名地笑了一声,这笑令百川后脊背冷不防地一麻,她瞬间有了个荒唐的想法。
“难道兰妃当年中毒之事,竟是她自己……”
百川没敢往下说,若事实果真如此,那兰妃之死,不仅令赵贵妃与圣上之间自太子病死之后再添冲突,又可为再无所出的王皇后递去一个绝佳的选择,令其开始郑重考虑利用圣上对刚失去母妃的四皇子的同情,将其纳入中宫抚养,既彰显母仪天下的气度,又可与二皇子及赵贵妃制衡,以稳固其中宫地位。
自此,哪怕赵贵妃再恨,原本只是一个小小女官所出的四皇子,也正式有了可继承大统的嫡子身份。联系起兰妃那句狠绝的预言,百川不禁心下感慨,究竟是怎样的野心和魄力,能让兰妃以身入局,用自己的命作棋子,为李弘煜谋划好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