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了。”
洛亚芙尼拍拍艾略特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台前说着紧张紧张好紧张,但真要上台了往外一望,人其实也没多少,一下子心情就变得很复杂。
几个人仓促地补了下妆,互相帮忙整理好发型和衣服,在主持人的介绍下走上台阶,站上定好的位置。
灯光熄灭。夏诺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掌重重地拍了一下,声音先收入话筒,再从音箱传出去。
第二下拍掌,她低头托起电吉他。第三下,传出的位置变成了鼓面。军鼓声明亮得能直击内心。
第四下,鼓声和贝斯声并进。
第五下。
吉他声起。
每一个音都圆润饱满,她慢慢走到台前、那个三人中最靠前的中心位置。
跳动的音阶鲜明地传达出稚鸟自由自在地在蓝天下探索世界的欣喜,抒情的音调带动人的听觉器官一齐感受曲调变幻时所呈现的完整的春夏秋冬。
柔软明媚的春,刺眼灼热的夏,活泼吵闹的秋,萧瑟寂静的冬……
四季流转,贝斯制造的伪回音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有序的节拍。
似是没有察觉这暗流涌动,夏诺一只手慢慢地转动吉他上的音量旋钮,使正常的琴音变成忽远忽近、扑朔迷离的雾。
鼓声越来越急促,嚣张的、不甘于沉默的贝斯展现出它强烈的存在感。
一阵接一阵的冲击下,吉他干净利落的音符连接在变少,一连串闷闷的、滞涩的滑音跟颤音在变多,并最终熄灭在一个仿佛错位了的高音里。
她一动也不动地停了会,然后蹲下身去调效果器。
而一方的消失并没让不同乐器间无硝烟的战争停止,反倒加剧了那种不安的气氛。
贝斯在吉他音暂歇后就开始狂乱地嘶鸣,但因为一直徘徊在中高频,加上音色近似金属弹簧,跳跃的音节和艾略特脸上夸张的笑意就让人联想到一个在墓地上转圈圈跳舞的黑白色小丑——如果说一开始吉他代表的是鸟儿对世界的记忆,那贝斯模拟的就是飞鸟随回忆推进变得不再稳定的状态,或者记忆——毕竟那把贝斯是黑白色的,它真的很像黑曜石。
尽管贝斯受本身构造所限,即使选用广受金属乐队欢迎的SR系列贝斯也无法比拟正儿八经的高音乐器,但艾略特近来热衷的正是这种挑战性……比如用并不尖锐的音色去塑造非人存在卷入死亡后的算不得深刻的寂静。
一颗无法从人类的角度去共情痛苦的停止跳动的心。
深吸一口气,洛亚芙尼甩动手臂,鼓槌敲打出锐利的节拍,去尽量平衡贝斯近乎炫技的solo带来的那种混乱感。
初次演出她们带上街演的那一首是《飞鸟死》。
那登台的这一首,当然就是——《锈鸟生》。
飞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晴天死亡。人无法说出属于飞鸟的死亡究竟是什么模样,却能想象得出飞鸟生前的自由恣意。因为飞鸟飞鸟,既然是飞在天上的鸟,越过楼房,视线就很轻易地能在蓝天白云中捕捉到它的踪迹。
如上所述,飞鸟虽为歌曲主角,实际却是由人的视角展开。
死的是飞鸟,重生的是锈鸟。一只组装时零件用血液浸泡生锈的、鸟形状的飞行机器。一架滑稽的魔法机器。
鼓声在下一个小节开始时模拟了那种咕嘟咕嘟的血液冒泡的响动。
狂躁后是古怪的平静,每一瞬都仿佛是压抑的雷暴。贝斯的音调不再那么活跃,音量配合着调低了许多,跟鼓手两只手来回击打出的一段滚奏去烘托将要到来的下一篇章。
然后,用效果器调成了法兹效果的吉他音飘了过来。
这种发毛的失真音并不如完全失真的音效来得陌生、有震慑感,也不如过载的失真音效来的那么特别。它像高温下微微晃动的空气,像一个好天气里突然打到手上的一阵毛毛雨。
吉他以这种调节过后的琴音复弹了一遍开头的春夏秋冬。
……舞台下传来几道压得极低的吸气声。
一道神诏般的灯光突然间笼罩住站在中心的夏诺——贝斯和架子鼓在这一瞬间纷纷选择让步,乐曲的舞台和光线的舞台一并给予了这位乐队的灵魂队长。万众瞩目下,女人眼影中磨碎的闪粉在光下亮得梦幻,白色的下睫毛点缀她琥珀色的眼睛。
她没在看手上持续奏响的琴弦,也没看台下的观众。
她的视线停留在一个不存在的蓝天里。
就如她的琴在歌唱着机器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