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伊尔当然不觉得克斯科当真什么事都没有了,但不等他开口询问自己的话里有什么问题,就看见克斯科就脚下一空,毫无预兆地从梦境里消失了。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推开面前桌椅的阻挡伸手去拉。
手掌相错。
之后便是互相穿过……
——眼前的世界迅速从柔和的白天切换成了夜晚。
“咳!”
惊醒。
回归现实,垫在脑后和枕头之间的头发莫名泛起种湿漉漉的感觉,宛如浸泡在绵密的泡泡里。
克斯科侧头咳嗽了两声。
很显然,尽管刚才的坠落发生在梦里,带来的失重感对呼吸系统来说依然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挑战。
纵使事情发生的诡异,可现在的他也实在没那个力气去思考中缘由。
不知为何,反馈到身体上的乱象并没因自己苏醒就停止,他只好狼狈地翻过身、用枕头死死抵着自己上半张脸,强迫自己转为口呼吸,以调整进气出气的节奏。
“呼——哈——”
冷汗直冒。
倘若稍微再晚一步,说不定自己真要无知无觉地窒息在梦里,迎来草率地终结。
仅存的睡意在几番折腾下消散无几。
大脑思维不可控地于抽象的概念间奔腾、疾驰,或许正因为它运转的速度太快,所以他无法从中抓到多少有意义的讯息,只是很累很累,视野边缘因缺氧而显现出了密密麻麻沙粒大小的灰白点。
清醒与时剧增,眩晕感却难以完全未褪去。
他一拳揍到枕头上,咒骂好几句缺德的上天和该死的人生。
他口舌发出的声音就像一根被风雨侵蚀得生锈的管道在漏风,脾气特爆地把一点偶然经过的气流渲染出爆炸似的效果。
可狭窄的卧室里所有声音只会回荡,回荡,最后回到来处。
太过无力。
渐渐的,克斯科也骂累了。
他抱住被子一角,然后垂下脑袋漠然发问:“所以这确实就是答案了,对吗?”
——一份,绑定到死的职责。
魔法对于他的世界来说,是一种必须存在的东西。
……是他们这群人的使命。
他把脑袋埋到被子更深的地方去,却又觉得这姿势闷得很,热气罩得人心里发慌,在惶恐中,错觉般生出丝丝的冷气来。
他想起在大战里魔法师的数量骤减,此后不久就出现了针对杀死魔法师之人的死亡诅咒。与此同时,各类杀伤力魔法对敌的伤害力在变低,远程瞄准类也在实战中凭空多出许多限制……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各种看似自然的现象潜默移化地让魔法师内多出一条不得自相残杀的暗律。
紧接着,他又想起正式并入国家军部,向周边地区宣战的那一年,他的王、他们的首领在喧腾的集会上举杯,说她要做的是一件辉煌的大事,一切结束之后,在座每个人都将迎来真正的新生。
……哈。新生么?
彼时的他以为对方宣战的理由是魔法象征着的超凡可能性。
当时科技正蓬勃发展,信息交换的便利所一并带来的是那一层层隐秘的面纱不再效果出众,魔法已经开始暴露于外界视野。
而主动掀起战争能强迫其他魔法师站队,让大家空前团结,并推动魔法往普通民众群体里发展——其他人怎么想的克斯科不在乎,但他不认为首领的初衷是什么浅薄又卑劣的,魔王军规模如此宏大,相关的布局那般精妙,她总不会出于想看乐子的心情就这么做。
也是因为坚信自己很了解对方,所以心里得到答案他就没再去确认。后面她死得太早,他也没处确认。
一切都乱了套。
玩笑般的魔王称呼写到了旗子上,编入了口号中,最终真正成为悬在天空上的阴影。
长达百年的漫长记忆里,一向喜欢魔法却学不会魔法的首领谈起她的计划时闪闪发光的双眼已经不再清晰。
……
魔王军的存在,战争的存在,到底是要把魔法从这项使命里解放,还是要将魔法带向更多人呢?
克斯科不清楚。
**
虽然受限于所处环境的逼仄,但作为在古魔法方面深耕的研究者,他知道魔法其实是存在自我意识的。
很多时候,魔法的难易并不完全由使用者的天赋决定。
他的记忆里不乏有填多进去几条命,然后就变得更容易使用的法术。
即便施展时所需注意的事项和步骤依旧复杂、繁多,但记载里因此死去的魔法师愈多,似乎对后辈的魔法师而言魔法成功率就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以至于到了现代,能否成功理解魔法的架构几乎成为了施展中唯一的阻碍。
……
克斯科以前没在意过这些,毕竟绝对的天赋让他从未看见过多少障碍。
他那时候太高傲了,无视掉的东西太多。
但倘若,这不是其他人信誓旦旦宣称的人类在魔法上积累的失败经验形成的质变呢?
——如果那种转变只是单纯的魔法师的生命使得魔法自己进化了呢?
如果这就是世界成长的方式呢?
他双手捂住脸,说不出话来。
魔法它不像其他学科那样,学也行,不学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