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第八席要做的,便是不动声色地将话语的主动权拿回:“你说我是背叛者,十二席。倘若我真是背叛者,那么你现在已经俯伏在我的脚下哭着,就差求我饶恕你那猥劣的性命了。”
真当死去的那三位领袖只是人类一时的侥幸吗?
她面露不屑,在第十二席将要爆发之时又话题一转:
“至于我引以为傲的女儿,你更是无权对她横加指责。她选择了她的道路和信仰,正如我选择忠于王上。若是你这羸弱的爬虫甚至无法将她正面杀死,无法维护王上授予你管理的领地,那是你自己的过错,而非我的过错或她的过错。”
第八席赤裸裸地将第十二席的恐惧摊开,力量无法与地位相匹配,这便是最大的错误。
或许第十二席并没有惧怕退缩,但只要将其中一种阴暗的猜测说出口,难保众人不会胡思乱想。至于第十二席原本的想法是什么,那重要吗?
那并不重要。
毕竟,众口悠悠,第十二席或许可以堵上嘴巴,却无法将所有龙的脑子也堵上。
第一席只听到了“希巴拉克”,他的神色稍缓对第十二席说道:“这并非罪证。名为希巴拉克的人类是值得尊敬的强者。我所见证过的生灵中,他是唯一有资格与我交手的英雄。人的子嗣选择追随他,正如植物追随太阳,草种追随信风,世间再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情。”
果不其然,第八席在心中暗叹,第一席的话语在她意料之中。
技不如人的死亡不会引来第一席任何的目光和怜悯。
而一直在旁听的第七席却震惊第一席的话语:“你竟要为渺小的人类辩护?”
其他几位领主虽未表现出来,但祂们流露出来的意思无不是不赞同。
第一席摇头:“我无意做出任何辩护,第七席。我的言语清晰,正如我的牙齿也闪烁着宝石的光辉。我尊重名为希巴拉克的强敌,我渴望在荣耀的战斗中撕裂他的胸腔,让他的血浸染我的心,以敬他的高尚。若是你将这称作辩护,我亦不介意为你辩护,第七席。”
诚如第一席所言,他只是在尊敬一位可敬的强敌,他尊敬他,渴求以血为饮,以骸骨为杯——渴望着……杀死他。
第一席的话并不重,却让第七席忍不住退却:“请息怒,我的本意并非挑衅您。”
第一席的目光再次转向仍然忿忿不平的第十二席,他淡淡道:“这般僭越的提议本身便是在挑衅审议之庭。我同样不认为追随希巴拉克是难以饶恕的罪状,你们何不提议将我一并处决?”
第十二席的面色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追随强者并不是罪状,而畏惧死亡,甚至畏惧战争乃至逃避,将龙族的荣耀蒙羞,那便是罪无可恕。
第二席显然站中间:“第八席的说法是正确的。若是你们甚至无法击败一个渺小的人类,那你们就理应毁灭。”
第五席神色莫名:“所以,你也要否认她的背叛吗,「玉石的少女」?”
第二席摇头:“当然不。”
她转向第八席,眼眸中流露出浮于表面的悲哀:“第八席,我对你的感情不足以让我否决这一提议。哪怕你背叛的可能只有十万分之一,那十万分之一的堕落也令我感到厌弃。纯净的源火容不得半点污浊的杂质,这你也是清楚的。”
第八席叹息:“不,我非常清楚。在你的位置上,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第二席。”
第二席叹惋:“很好。你几乎让我感到惋惜了,第八席,也许已经让我开始惋惜了。”
纵使再怎么能言善辩,也禁不住众龙对其(第八席)信仰不再纯粹的怀疑。
结果:赞同四,否决二,弃权一。
共识达成。
……
“嗨,莉安歌,嗯?你怎么这副模样,怎么了吗?”
隔着老远阿布就看到伫立在哨塔上的少女,他轻快地借助树冠的着力点跳到这位由龙养大的少女面前。
“是你啊……”莉安歌勉强收敛起情绪,又变回平常的样子。
她摇摇头:“没什么事。”
阿布双手叉腰:“是吗——鬼才信呢!”
这位风风火火闯入纳塔的旅者,睁大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将自己的不爽结结实实地怼到了莉安歌面前。
阿布的表情变得有些悲伤,他低头掩面:“所以莉安歌还是不信任我吗?果然,我只是个误入的旅者,不配和各位纳塔的英雄推心置腹……”
莉安歌瞪大了双眼,惊得她头上的呆毛都竖了起来。
她有些手忙脚乱:“不、不是的,阿布!听我解释!”
阿布低着头,用手捂着脸,莉安歌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阿布头顶上小小的发旋。
“好啊,你解释。”阿布闷闷的声音从他手底下传出。
“那、那个……”莉安歌有些语塞。
等了几秒,阿布原本平静的肩膀开始抖动。
莉安歌发誓自己听到了一声气音。
是哭了吗?莉安歌的大脑一片空白。
并不是。
开拓者无语地想。
“哈哈哈,我的演技不错吧?莉安歌一定不会自己憋着的吧?”阿布超大声的心声在与开拓者的两人聊天室里响起。
“你笑场了吧,是吧是吧?不过硬生生把笑声憋成呜咽也是没谁了。”开拓者吐槽。
“还有,你的嘴角已经比ak还难压了。”开拓者提醒,“莉安歌快要自责死了,你别装了,快抬头!”
阿布将一生中所有的伤心事都想了一遍,然后默默用手指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角终于憋出一滴泪水。
“像睡觉时打哈欠眼角的泪花。”开拓者默默扫兴。
阿布全当没听见。
“其实你知道的吧,我是龙族领主第八席养大的。”莉安歌破罐子破摔,然后终于看到那银色的脑壳抬了起来。
阿布眨巴眨巴有些模糊的眼睛,回答道:“啊,略有耳闻。”
纳塔除了战争就是战争,空闲时刻总不能一直打架,这时候,八卦是让人最感兴趣的东西。
虽然消息真真假假,但总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就比如,莉安歌的身世。
她自襁褓中便被遗弃,是龙的主母、龙族领主第八席「花烛与风羽的司巫」将她抚养长大。不管那位领主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她确确实实养成了一位难得强大且三观很正的人类战士。
阿布从莉安歌有些难过却强掩悲伤的表情中看出了什么,也不再搞怪了,他轻声说:“第八席「花烛与风羽的司巫」,喜爱人类,她铸造武器和盔甲,又任由人类奔向自己想要的自由……她出事了,对吗?”
“是。”莉安歌呼出一口气,她垂眸,“尽管从很早就知道我会与她对立,并做好了准备。但我万万没想到——”
这位被龙养大的孩子的声音已是咬牙切齿:“她竟然会被自己的同族处决!”
“她可是领主!”莉安歌喃喃道,“她是不是也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从人类陆陆续续离开她的领地那一天起?还是……一开始?既然这样,那她为什么不阻止我们的离去?”
说到最后,她的尾音已经有了些许颤抖。
在得知那位的死讯时,莉安歌坚定的心脏也会有一丝触动吧?
她已不知生她的母亲,可她却又一位养她的母亲。她从她「母亲」身上学会勇气,磨砺意志,拥有力量,然后……第一次走出庇护,张开尚且稚嫩的羽翼,去直面这对人类太过残酷的世界。
「去找寻自己的道路与信仰吧,正如那追逐太阳的飞鸟,永远向前,直到坠落。」
“这便是她的所求吗?”莉安歌将一切告知希巴拉克他们,“庇护人类,却不被同族和人类理解,守着自己认定的信仰,直到被自己的信仰杀死?”
尤潘基搔搔头,他有些感慨:“只是偏向人类就被处死了吗……看来龙族的内部也不怎么和谐啊。”
奥奇坎从不吝啬对龙族的一切行为抱有最大恶意的揣测:“愚昧的龙族爬虫,妄想让人类对她的同族心慈手软。”
阿布死鱼眼:“在你眼里龙族就没好的了吧,不对,应该是除了希巴拉克,都没好人好龙了。”
希巴拉克感叹:“那是位睿智的女士。”
他没有多说,只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那位第八席的领土现在应该是无主的吧?就算那些领主想要伸手管理,但那么大的一片,未免有心无力。既然如此,让我们再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
收复完第八席领土之后的一个普通的夜晚,阿布正和开拓者躺在屋顶看星星。
阿布:“我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开拓者:“为什么这么说?”
阿布纠结:“因为感觉我完全没干什么嘛,纯粹就是个摆设。”
开拓者:“你不要妄自菲薄!你好歹、呃……”
开拓者卡了一下壳,“好歹为青蜜梅培育出了新品种,还将肉龙掌的产量提高了两倍!”
阿布沮丧大喊:“就是这个问题啊!明明希巴拉克那边是热血少年漫,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搞笑种田番了啊!这画风都不一样了!”
开拓者:“抛开种田的那些,其余的你们还是在同一个画风阿。”
阿布面无表情:“根本拋不开。抛开那些,就成一集十分钟不到的泡面番了。”
开拓者吐槽:“你根本就是无聊了吧啊喂!干脆长驱直入龙族禁地算了!”
阿布震惊:“你竟然是这样想我的吗?不过你这个提案不错哎。”
开拓者:“不是,等会儿,我开玩笑的,不是,你来真的??!”
……
阿布已经等不及了,在这个时代待得越久,他心底的不安就越大,就好像有什么超出掌控的东西要出现了。
而他涉足最少的,便是龙族深处。
银发少年轻巧地落地,连尘埃都没惊动。
突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阵有规律的鼓掌声。
“不请自来,即为贼。真想不到啊,堂堂魔神,竟然也会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
“哼,我可不信你一点准备没有,那些路上的守卫,应该就是你给调走的吧,摄政库库尔坎。”
阿布慢条斯理地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库胡勒阿乔那家伙,果然会将消息透露给你。”
库库尔坎哈哈一笑:“再怎么说第四席都是龙族的一员嘛。”
阿布翻了个白眼:“他才没有这东西呢,你拍拍良心听听你说的这些话,恐怕你自己都不相信吧。”
库胡勒阿乔那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狂科学家,若是没有利益,他可不会做那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阿布在心里狠狠给库胡勒阿乔记上一笔,面向库库尔坎的神色却不显山不露水。
“所以,大名鼎鼎的摄政王库库尔坎找我这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旅者有何贵干啊?”阿布倒打一耙。
库库尔坎有些沉默,原谅他这个旧时代的老家伙吧,他还从来没见过阿布这样脸皮这么厚的人。
库库尔坎强行正题:“我倒想问你,时空的旅者。你来到这个时代,闯入龙族宫殿深处,又有何贵干呢?”
阿布惊讶捂嘴:“哎呀,难道不是您先邀请的我吗?库胡勒阿乔和您多熟啊,我以为他之前说的‘你还不如去问问库库尔坎呢’是您给我的提示呢。”
阿布掌握了阴阳怪气的精髓,反过来将浑水倒在了不在这里的库胡勒阿乔身上。
但这种拙劣的技巧,库库尔坎倒不会真的将一切怪罪到库胡勒阿乔身上。
他只是有些疲惫地揉揉太阳穴,叹息着:“让我们敞开天窗说话吧,不必再绕些圈子了。「本不该存在的魔神」文化之神「布吉拉」。”
阿布猛然抬头。
……
尤潘基有些奇怪,他从部落东头溜达到西头,又从北头溜达到南头。
最后,他挪到希巴拉克旁边。
“阿布那家伙呢?没在部落?”
希巴拉克苦着脸从文件堆里抬头,他昂着头想了想:“阿布?他不是一直在部落里捣鼓那些试验田,就是出去收集情报去了。”
他笑笑:“不用担心他,他可是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许多。”
尤潘基好奇,他眼珠子一转,看到一旁静默的奥奇坎,坏笑着问道:“那和奥奇坎比呢?”
希巴拉克有些为难:“和奥奇坎比啊……”
奥奇坎的身子僵硬,他的眼神带着不易察觉的希冀,不断地瞥向有些纠结的红发男子。
希巴拉克冲奥奇坎露出拇指:“要是奥奇坎能彻底接受自己,展现出自己全部的力量的话,阿布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奥奇坎脸色一僵,他抬手摸向自己的脸,触及冰凉的面具。他抿着嘴,浑身上下散发着抗拒的情绪,并不吭声。
希巴拉克在心底叹气,在面上扔笑着:“不过,若是他在这里的话,恐怕会叫着: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文弱旅者之类的吧。”
他正色:“不管怎样,他都是个不容小觑的强者,不论他承不承认。万幸,他同我们站在一起。”
奥奇坎默默说道:“无论怎样,希巴拉克大人永远是最强的。”
尤潘基双手放在后脑勺上:“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那家伙,确实没心没肺的,让人忍不住担心会不会被几包种子就给拐走。”
希巴拉克迟疑:“阿布他,应该没这么好骗吧?”
奥奇坎毫不客气地嗤笑尤潘基:“滤镜太大了。”
尤潘基不满:“我只是对此有着适当的关心,关心!想想阿布平常的表现吧,这么个抽象的人,不担心才怪吧!”
奥奇坎怼回去:“该担心的应该是拐他的人吧,那家伙精明得很。恐怕会反杀人贩子,然后从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犯罪人。”
尤潘基:“喂!”
希巴拉克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阿布其实已经干过这种“反打劫”的事情了。
看着火药味十足的两人,希巴拉克有些头疼,真是的,明明互相关心着,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聊天呢?
希巴拉克不知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尤潘基,你不是说有东西今天要给奥奇坎吗?到底是什么?”
奥奇坎怀疑地打量着顿时慌乱起来的尤潘基,双手环胸:“恕我直言,希巴拉克大人,上一次尤潘基给我的礼物是一个兔子面具。还是粉红色的。”
就算看不清奥奇坎的神情,尤潘基也猜得到那究竟是怎样嫌弃的表情。
“好了,给你!弄掉你面具的赔礼!”尤潘基丢给奥奇坎一个东西,发挥出百分之二百的速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啊,这是木雕?唉?这雕的是谁?你那?奥奇坎?”希巴拉克还没看清楚木雕的外形,木雕就被手速极快的奥奇坎拿走了。
“恕我告退,希巴拉克大人。”
奥奇坎第一次没等希巴拉克允许就大踏步地逃走了。
他一直闷头走到自己的房间,这才将那个木雕拿出来——那赫然是纳塔最耀眼的太阳,希巴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