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哼了一声,视线环视殿内:“大人这是打算和我老爹,同归于尽?”
虽然语气还是一副轻飘飘的样子,但眼中的怒意却是未加遮掩。
明月千里楼门外牌匾上的那些字,她不止一次在文府文疏阁见过。
文向南在她面前,向来不加掩饰。
她见过他处理公文时写的规整字体,也见过他私下里另一种放荡不羁的字体。
所以她很容易就会联想到,这明月千里楼,或许也是手眼通天的文相大人所经营。
那几人的传言,她震惊过后,自然很快察觉到其中的刻意。
深更半夜,派人等在那里,将消息不经意般传给她。
是猜到了她会回来,还是在赌她会不会回来。
无论如何,文向南那般聪明的人,独自留在安京,定然已是想好了退路。
她过来,不过是想看看,这人是如何退的,万一有个万一,她刚好还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也想问问他,安排人故意将这消息告诉她,究竟意欲何为!
直到她混进宫中,在殿外将一切尽收耳中。
事情出乎意料,甚至有些棘手。
一边是曾救她性命,让她念念不忘的人,一边是给了她生命,又养她多年的父亲。
林满第一次体会到两难的感受。
然而,不给她时间细想,眼前这人便已出手,而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事已至此,她回身看向这个平日里不问世事,甚至看上去有些糊涂的父亲:
“老爹,当年园地谷埋伏之事,可是你所为?”
即便她已深信不疑,但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希望。
林长泽面对因自己而为难的女儿,再难伪装:“满满,当年之事,为父确实做得极端,但归根究底也是为了我们安国天下。”
林满摇头,满目悲凉:“安国…天下…这天下难道不是由男女老少,千千万万的人而组成的吗?
所谓安国,宣国,凉国,云国……
所谓皇族,将士,官员,商贩,走卒……
不过是这天下众人,生活在不同的位置,扮演了不同的角色而已。
但若身居高位,已然享受这天下之利,却还要打着为了天下的名义,挑起争端,大开杀戒,致使百姓流离,将士枉死!
恕女儿,不敢苟同!”
殿内一时间,因少女清脆又铿锵的话,鸦雀无声。
林长泽目光中闪过悔恨,更多的是无颜面对女儿的愧疚,他让自己的女儿失望了。
“是为父做错了!当年,我只想着建功立业,想着振兴强大安国,以为这样…才能与你的母亲相配,以为这样…你的母亲还能再回来。对不起,满满,为父让你失望了。”
林满摇头:“老爹,你从来都不知道霍女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名利于她,不如晨起朝露,山涧泉水,雨后彩霞,大漠落日……
你也不该与我道歉,你对不起的是那些无辜枉死的两万将士,以及再也等不回他们的家人!”
“郡主所言甚是!”随着林满话音落下,一声高喊伴随着刀剑入体的声音,一同响起!
“呃——”林长泽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倒下。
鲜血瞬间浸湿暗紫朝服。
“老爹!”
林满双眸瞪大,惊呼一声,跟着跪坐在地。
再次抬眸,只见手中握着鲜红匕首,被内廷侍卫压住的明堂。
隐在角落,毫不起眼的明堂公公,林满差点忘了,他是文向南的人,那必然也是宣国之人。
“对不起,郡主!我只是在替我的父兄报仇!
一切与大人无关,他不过是在帮助我们这群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可怜人罢了!”
明堂放弃抵抗,跪在地上,边哭边笑。
“明堂!你……”文向南眼中闪过震惊。
他从未想过明堂会这样暴露,明明他都已经替宫中暗线安排好了脱身之法。
“来人,将文相和这个刺客拿下!”林长行看着倒下的兄长和伤心的林满,怒不可遏道。
文向南抬手挥开身侧试图围上来的侍卫,闪至明堂身侧,将压着明堂的侍卫一掌拍开,拉起明堂,想要带他离开。
明堂却笑着摇头,推拒道:“大人!这下,我终于可以笑着去和家人团聚了!您也,不用因此背负新仇!您赶快离开这里!”
说完,他便趁着文向南应对侍卫之际,一刀划向自己的喉咙。
倒下之后,他看到一向古井无波的大人,双眸骤缩,神色悲伤。
明堂努力扬起一个灿烂笑容,眼中闪过不舍,无声张口:
“大人,珍重!”
他们这些暗人,之前便偷偷猜测,自家这位风光霁月又隐忍牺牲的阁主大人,许是有些心悦满安郡主。
今日再见,得以确认。
而郡主所言,又另他大为震撼与敬佩。
所以啊,这么好的大人,合该和这么好的女子,心无芥蒂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