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勉强坐在榻边,无力掩饰狼狈的形容衣着,却想起当初连瑬的请柬留书。他不禁皱眉道,“请连公移步前厅稍坐,待在下沐浴更衣,再去奉茶。”
“事态紧急,就不必再硁守这些虚礼了!”连公推开孙觉想要引他出门的手臂,径自坐到江霖身边,“适才接军中密报,潼关守军向西异常调动,今夜已次华州。我未闻宫中颁此调令,只恐有人擅动兵马,行乱常犯阙之事!”
“天家秘召也未可知。”
“朝中有甚急事,需动潼关兵马?”
“的确不可理喻,”江霖脑中迷雾重重,没能发现事情的蹊跷之处,“叛军来势汹汹,以京畿兵力,足以御之否?”
“乱军来之甚速,必是拣选精锐,轻装疾行。京畿驻军十五万余,倘若调派及时,平之不费吹灰之力。”
“好,那我们即刻入宫请兵。”
“可你现在……”听对方道出自己心中所想,连瑬却不免犹豫。他本以为休养多日,江霖的身体应该大有起色,没想到眼前之人衣不胜衣,形容更是憔悴到了极点,“要不然……”
“若连公仍有应对之法,当不至非请自来,径闯寝室见我,”江霖慢吞吞自腋下系好贴里,一面与连瑬说话,一面在书童的帮助下穿上官袍,“你我便即刻入宫,将此番推测悉数禀告皇后娘娘。虚惊一场最好,倘若不幸言中,也好尽早集结守军,以遏乱军之势。”
他又看向岳旻,“麟趾,劳你先把药汤端来,再叫府上的人备车,我收拾一下就出发。”
“我的马车就停在府门前,何不赏光同行?”
“也好。在下病中委顿,实难有所襄助,便勉为连公一壮声威吧!”
马车辘辘行至宫门前,一切安堵如常,并无异样。
侍卫长识得车前纱灯上题写的“连府”二字,匆忙迎上近前,抱拳施礼道,“连公深夜来此,不知有何贵干?”
“军情火急,我与唐国公需立刻入宫面圣,还请长官速予放行!”
侍卫长不敢耽搁,当即命属下开启宫门。二人走进皇宫,忽而顿住脚步,“多事之秋,诸君务以忠义为本,倘遇危难,当不惜必死之心,以报国恩!”连瑬有心提醒,恍然自觉多言,便将目光从一张张茫然不解的脸上移开,继续向前走去。
枢密院设于外廷与内廷的分隔处,实为几间互相连通的廊屋。当值的宦官将二人迎入正厅。厅中烛火明亮,中铺大红栽绒地毯,壁悬名家山水画轴,南北四架书格堆满尚未整理并录入史馆的诏书、奏章。连瑬径自坐到书案前,接过太监们奉来的热茶焐暖了手,方见当值内臣趋步前来,“枢密副使吕直拜见连相、唐国公!”
“怎么是你当值,曹正呢?”
“曹公公……偶感微恙,难以视事,特教小臣暂代其职。”
彼时江霖正以全副身心抵抗病体的不适,未留意吕直眼底掠过的一抹异色,“我等要务在身,烦请吕公公速为通传。”
“贵人之命,岂敢不从,”吕直朝江霖深深一揖,“然则深更半夜,奴婢万死不敢惊扰天家。不如这般,奴婢立马差人通报王忠公公,看他如何处置——连相与唐国公以为如何?”
王忠是杨皇后的贴身太监。连瑬点头表示认可,“有劳。”
“不敢,只是分内之事。”吕直见连瑬终于端盏品茶,暗中长长舒了口气。随后他们谈论起近日各地的奏报。江霖神志昏沉,听他们说话仿佛远隔五里之外,只依稀捕得“凉州”、“走私”、“哗变”数语,宛若碎石投入脑海,激起几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廊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王忠走进枢密院中。连瑬与他很快起了争执,声调越来越激昂,“我有前线情报在手,何谓之‘口说无凭’?”……“高家是忠是奸,唯陛下和娘娘可以评断,公公怎好在此信口开河?”……“只怕一夜之差便是成败异变,公公担待不起!”……高谈论道,连瑬实非个中好手,偏生平日舌灿莲花的江霖没有气力加入争辩。僵持许久,王忠总算先做出让步,“罢,罢,连公既然如此坚持,奴婢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公公无需忧惧,倘若此事触怒中宫,罪责自有在下一力承担,”连瑬走到江霖面前,俯身查看他的面色,“同云,你还好吗,可以坚持吗?”
江霖强颜笑道,“无妨,我们走吧。”
江霖眼前阵阵发黑,但觉今夜宫中灯火昏沉,隐隐透出几分诡异。
夜幕里满附未落的雨水,时为寒风剜破,仿佛有无数鬼魅从暗处袭来,尖啸着擦过他的耳尖。梦中的阴兵交叠着眼前的宫墙,江霖悚然一惊,趁着难得的清醒快步上前,按住王忠肩膀,将他的胳膊拧到背后,“混帐东西,竟敢诓骗本国公!”
先时李翊开国,暂因宣秦王旧府为宫。至武帝朝,四境略定,李鼎不满墙宇宫阙之制卑小,又在长安城东扩地两百余亩,大举兴修土木。扩建前殿、营造官署自不必说,后寝之地亦是多有增改。连瑬从未来过内宫,不知各殿的布局底细,而当初江霖误以为顺宫仍循宣宫旧制,曾被人沿旧中轴线引入太后宫中。没想到如今王忠竟还想故技重施,连选择的宫道也没有改换!
“事关皇城安危,汝曹不令君臣相通,将无他志!”连瑬听罢缘由,随声怒喝道,“还不速速引我等觐见皇后!”
“不,我们去见皇上!”梦中血痕化作蜿蜒红带,把江霖的神思牵向它的来处。辛公平入梦固然荒诞,然今夜宫中种种异象,又能作何别的解释,“连公,且随我来!”
刹时魂悸而魄动,体内病气一震而散,江霖疾步折向右街,但见冷月清辉,兵甲环殿耸立。拉长的暗影参差交错,如棘如林,道道直刺三人而来。江霖手无寸铁,一把夺过王忠的风灯,迎面走上前去,“尔等何人?”
“我等天子亲军,奉诏宿卫宫禁!”
“你们长官是谁?叫他过来,本国公有话要问!”
行此非常之事,无人敢将幕后之人招出。江霖的目光扫过面面相觑的众人,忽而调转灯柄,朝为首之人的头盔上一敲。这一击看似轻飘,然受者只觉颅开骨裂,嗡鸣声冲撞在脑髓深处,瞬间抽尽全身气力。事发于电光火石之间,当他闷哼一声扑倒在地,身后兵士竟无一人敢来搀扶。“陛下若有半点闪失,尔等百死难赎!”江霖趁他们惊惧迟疑之时闯入殿门。紫宸殿中灯火昏沉,李默最喜爱的璚林清远香雾四处弥散——天子在此,却不见侍候左右的内官、宫婢。幸而逼宫之事未发,尚无甲兵迫近御前。江霖甩开连瑬,几乎是夺路般冲向李默的寝宫。他踢断门槛,推开屏风,看见病重的天子在榻上痛苦挣扎。“陛下!”李默本就将头侧向门口,认出义弟的声音,泪水登时涌出眼眶。他的口舌僵硬,发出的声音含混破碎,听来只似大声的呻吟,“陛下,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