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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世路悠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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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南人对“痒子病”业已习以为常。他们起先将形似腋下、胯缝间核状肿块的银子藏在粮食中卖掉,以为这样便可把“痒子鬼”送去别家。后来人还是死了,亲人朝尸体唱两句“家中无人了”,想要骗过再来索命的阴兵,又让女人褪尽衣裤,赤(河蟹)裸抬棺,羞得“痒大爹”不好意思跟来。结果却是“痒大爹”挨家挨户敲门,带走的人越来越多。街口的木莲戏唱了一遍又一遍,瘟鬼张牙舞爪,分明不怕百姓驱赶,三眼六臂的都天太子拜了一回又一回,神仙铁石心肠,终于没有收回妖魔(注6)。

短短数月之内,疫鬼沿腾冲、永平、邓川走遍云南全境。所到之处十室九病,传染者接踵不起。有阖门丧亡者无人收敛,有全村死绝者消于志书。疫鬼吐气,风灯摇绿,人、鬼、尸、棺混杂同居,被死亡笼罩的土地被春天遗忘,野外没有花草,道旁没有歌声,只剩下随地弃置的棺席与渐行渐弱的哀哭。

疫来如火燎原,却从未见过如此迅疾而猛烈的火:原上之草朝遇夕死,余烬星溅而灾难蔓延。牧民者汲水灭火、掩土扑火皆已不及,想要舍一隅而保全境,火舌依旧跳出隔离,向周边肆虐。“夫温疫之为病,非风,非寒,非暑,非湿,乃天地间别有一种异气所感(注7)。”这股“异气”看不见,摸不着,当地人不是以为天神降罚,便是以为地鬼作祟。云南总督董齐饱经世故,不作怪力乱神之语,他命人捕杀老鼠、清洁用水、派发散药、隔离病患,然而收效甚微。最后他也不得不相信“疫从地气而来”,认为疫情先在洱海北端的邓川壩中爆发,大理距之不过百里,业已毒瘴弥漫,便决定举家西迁昆明避疫,怎奈何疫鬼追风蹑景,终没有让他们逃脱自己的魔爪——当信使千里奔波,将董齐的遗书送达成都,董氏一门无论男女长少,除却在外不归者,皆已命丧黄泉。

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注8)。七尺之躯无非蝼蚁,纵有利禄荣显如山岳之高,也难抵御水火之摧,日月之侵。赵煜阳年岁愈长,愈感人生如幻,世事无常。他从保宁唤来董磬,将祖父的遗书交给她,“世路多艰,祸福靡常,董二小姐还请节哀。”

董磬久随先父寓居江南,对主政云南的祖父与他膝下的父执堂亲都没有太过深厚的情谊。家族的覆灭一如远山崩塌,令人震骇的巨响先至,哀恸的余震尚未及身。赵煜阳见她垂头沉默,泛白的指间在纸上按出一个接一个皱褶,温声劝慰道,“董公既将你托付于我,我自护你一世周全。至于你与赵晋的婚事,虽有长者之命在先,倘若你心中不愿,我等亦绝不强求。”

“晚辈……晚辈眼下心绪纷杂,此事待明通归来,再作商议吧。”

董齐颇通养生之道,虽已年过花甲,依旧体魄强健、神思敏锐。争奈彭祖寿老非福报,频作子孙悼亡人。他眼睁睁看着黑发人接连先自己而去,直至最后咳出血痰,反倒有一种“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注9)”的解脱之感。他亲自写下遗书,念覆巢之外,尚有两颗完卵:董磐生性柔懦,入赘土司后便与云南总督府断了往来,董磬虽为女流,却是唯一能够继承家业之人——董齐一生浸淫儒学,越到晚年,越嫌世人纵乐竞奢,以机械变诈为高,便越倡宋儒修身禁欲、严守尊卑之礼教。他将身后之事一应托付董磬,却并非教她主政云南,而是将滇中版籍当作嫁妆,交给与董磬定下婚约的赵晋。

字里行间多有暗示,赵煜阳的四川总督之位,日后也应让赵晋承袭。

自去岁答应赵蓁与林天炀成婚,赵煜阳本已对她继任总督不报期望。然而董齐临终前竟这般将川、滇的未来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既感欣慰,心底却涌起难以名状的不甘。去岁准噶尔部大将策凌领三千士兵远征一万余里,自不毛之地翻越三大雪山,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拉萨城下。拉藏汗寡不敌众,在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与此同时,赵晋率军进入康藏,接应当初从地垄里逃走的转世灵童,随后与准军会合,直接进驻布达拉宫,为六世活佛举办坐床大典。景朝不与吐蕃接壤,对于雪域乱局鞭长莫及。眼见和硕特部全军覆没,萨景无动于衷,归顺不久的外藩鞑靼渐生不臣之心。元烨为安抚漠北王公,维持景朝对鞑靼的政治、军事影响,已对外宣称自己将于明年春夏亲征准部,务求“立拯边境之毒痈,永底中原于清晏(注10)”。因劳师远征,耗资巨万,赵晋不日便将归蜀,自有北面朝廷与他们纠缠。

赵晳自小受煜阳偏爱,在成都生活、与伯父一家相处的时间甚至比在保宁还多。她读得懂伯父的心思:二女外嫁,难为继嗣,同宗之子再贤,若不独予其擢拔提携之大恩,殁身之后,难保他不会疏伯母而弃姐妹。赵晳遂将话题一转,“滇黔疫势如水泻地,前几日西昌、会理等地奏报,亦见步履蹒跚、腋窝肿胀之病例。想是流毒已入蜀中,若不立行防卫疗治之法,则四川危矣!”她向煜阳请示道,“目下当务之急,便是封锁内外各通行孔道,谨防疫疠沿线蔓延。次则委派专人全权主持抗疫事宜。此人之医术应足以扶伤救死,令有疫之地赶速消弭,威望亦能够统筹各方,令无疫之地严密防维——不知伯父心中可有人选?”

“云南所云之‘痒子症’者,其非咸嘉朝大行之‘疙瘩病’乎?当年全国上下流移载道,死亡枕藉,便是御医吴又可,也无非焚尸烧屋以遏疫疾蔓延,隔别亲属坐视病患尽绝罢了。”

“神的忿怒从天上显明在一切不虔不义之人身上,那些行不义而阻挡真理之人,必将遭受刀剑、饥荒、瘟疫与野兽(注11)。”

“你在说大宣上天不佑,该遭亡国灭种之劫吗?”林天炀面露不悦。

“非也非也,若说疫瘟魔出为人事所致,应是陕西逆寇犯上作乱而干犯天和,十年间蹂躏中原、涂炭生灵,乃将灾疹流于四方。京畿之地,正因圣天子有百灵暗护,故疫发最迟,其势亦浅。由此观之,则天命犹属尊家。”

无涯子恰到好处的奉承颇令天炀受用。他不是不知当年林又清独以京师为孤注,军民死伤逃亡,疫气再毒,也难侵“人死满地人烟倒(注12)”的阴森鬼域。他没有亲眼见过“贵贱长少,呼病即亡,不留片刻(注13)”的恐怖,说起话来不痛不痒,“尧汤水旱,天行有常。盛世官清于上而民淳于下,各地仓廪充实,足以预备荒灾;衰世官贪于上而民顽于下,赈济每有不及,便有愚氓铤而从乱,动摇宗社根基。是故毅宗丧国,非其昏庸颟顸,乃群臣误之,逆民欺之,时运害之也。”

“圣明无过王爷,”无涯子及时欠身陪笑,“十几年前云南大疫,小老儿曾被请去打平安醮。头一天观者如堵,第三日便只剩零星几人,一问缘由,才知他们染疫的染疫,身死的身死。传言有一富户阖门尽丧,两偷儿一人潜入房中,一人俯于檐下。前者打包主人衣饰金银,擎之递与后者,后者俯身来取,然包裹尚未转手,两人忽已气绝。及为人所发觉,二尸之手竟仍各执包裹一端,状如相牵(注14),”他见天炀眉间紧蹙,乃知此人乐生讳死,可以为纸上三千颗挂在城头、树梢的首级堕泪,却并不愿知晓下民死状的真实细节。无涯子忙将话锋一转,“滇中人以‘即葬瘟死者则瘟气愈炽,大不利于乡里’,每将尸首草草殓以薄棺,舁而弃之道旁。日炙风撩,遍野棺裂,狐食蝇嘬,反令秽恶之气愈积愈甚(注15)。董总督屡发文告,严令染疫而死者即行火葬,然从者寥寥。倘若彼时王爷在场,无需行此残刻之事,也当有法扑灭疫气。”

林天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哪里还算王爷,便是忝居于此,也要看岳父的脸色。”

去年林天炀与赵蓁成亲,赵煜阳又将昔日的蜀王宫拨出,作为二人的新婚贺礼。为表谦抑,原本亲王的寝宫长春宫是赵蓁在住,观书会客的燕居殿是赵蓁在用,林天炀便只屈居于偏殿,栖身于暖阁,架上满是医书、戏文、话本、古玩,经史文集一概没有。因久处后寝,他与褚健、沈潜等旧属鲜少来往,反倒是无涯子不时造访王府,帮闲凑趣、打诨插科,捞几笔银钱,惹主家一笑而已。赵煜阳对此未加约束,天炀遂得少许自主的余地。

“汉朝宣帝、献帝之妻皆为权臣之女,然兴国亡国,功罪相异也。”

林天炀挑眉看他,“道长不念《道德经》,倒去读《汉书》、《后汉》了。”

“小老儿哪有这等见识,不过从沈学士处鹦鹉学舌罢了。”

“沈学士可曾托你给本王带什么话?”

终于转入正题,无涯子敛容起身,“云南时疫流行,蔓延四川,董家阖门倾覆,赵总督势必有所举措,以安内外乱局。况而办理防疫,一切头绪纷繁,非专设总汇机关不足以专责成而示统一。沈学士恳请王爷急病而让夷,向总督求领此职,借终将消弭之疫疠,得哀哀生民之归心。”

“这怎么行!”林天炀畏疫如虎,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随即脸上一红,编出一套说辞,“小王德薄才浅,威望未孚,实难堪此重任,还是不必自取其辱了。”

“王爷天潢贵胄,又有总督泰山倚靠,临危当事便是威德,垂拱无过即称贤良。宋时真宗驾临澶州,名曰亲征,也只稳坐后方、鼓舞士气而已。今王爷但效其法,居中坐镇,至于奔走联络、赴险救难之事,自有我等代劳!”

天炀正欲辩白,有婢女匆匆走入房中,“二小姐让奴婢转告姑爷,疫情紧急,她受老爷之托主持两省抗疫之事,来不及回府便动身南下。因启行仓促,诸多物品未能备齐,烦请姑爷照此清单筹办,待张羲张公子登门,交由他一并带去。”

“这便走了?蓁儿近来身体不适,你们也不知拦她一拦,叫她回来与我商量一声!”

他当然知晓赵蓁脾性,凡她认准之事,行不俟驾,百折不回。天炀叹出口气,摆手打发婢女离开。无涯子见他脸上仍有一层薄怒,自作聪明道,“父一而已。”

春秋之际,郑国大夫祭仲专权,郑厉公命祭仲之婿雍纠设法除之。不料此事被雍纠之妻雍姬得知,她询问母亲,“父亲与丈夫谁更亲(父与夫孰亲)?”其母答,“人人皆可选做丈夫,父亲仅有一个,岂可相比(人尽夫也,父一而已,胡可比也)?”雍姬遂向父亲告密,以致雍纠被杀(注16)。

赵煜阳和林天炀亦是翁婿,无涯子漫引此语,挑拨之意甚明。然而天炀正为婢女口中的“张羲”二字咬得牙酸,听他含沙射影胡说一通,心中怒火更旺,“住口!你找死吗?”

无涯子立时噤声,跪在天炀的脚边连连求饶。

“待东西齐备,也不必转托外人之手,我会亲自给蓁儿送去,”天炀沉思片刻,终于打定主意,“你与沈潜不是要‘执殳为我前驱’ 吗?那便同去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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